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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变婚(第1页)

第七章变婚

三十二

天短了许多,黑得就很快,太阳刚一落下,大山便被灰黑色一张大幕给蒙住了,蒙住的还有村庄和集镇,但村庄和集镇里人的眼睛是蒙不住的,它们跟狼的眼睛一样躲在大幕的后面盯着每一个行走在村庄或集镇上的人。这是余小叶的感觉。事实上,这个季节里的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很少,一个个都喜欢猫在家里,而且会把房门关严,以防贼一样的冷风溜进来,偷走屋里仅存的一丝温暖。

余小叶低着头佯装没事一样从虎家居住的巷口郁郁闷闷地走过去,走一截儿,便折转身低着头郁郁闷闷地走回来,又走一截儿,又折转身低着头走过去,再走一截儿,再折转身低着头走回来,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每次经过巷口,余小叶都会瞟一眼过去,她害怕被躲在夜幕里的眼睛看到,又期望被一双眼睛看到,那双眼睛应该是属于虎跑村的,或者是属于虎家的某个人的,这样她就有理由不再犹豫,准确说是有勇气果断地走进巷子,走进虎家。但那些眼睛总是爱跟人捉迷藏,就是不愿钻出来,友善地伸出援助之手。

余小叶已经这样一连走了好几个晚上。虎跑村从石板坡回来的那个晚上她就来了,她感到没脸进去,在巷口踱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郁郁闷闷地走了回去。余小叶有这样的感觉非常正常,虎跑村在石板坡呆了那么多天,她一次也没去探望。这不能怨她,她无数次想过去的,但爸妈放了眼线,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令她无法脱身。余小叶不知道爸妈是怎么知道她与虎跑村恋爱的,也许只是猜测,可爸妈已经采取措施了。余小朵高考一结束,王**就对余小叶说,小朵考得不好,整天憋在家里会憋出毛病,让她跟着你,一来让她散散心,放松放松,二来给你帮帮手,递个货,跑个腿。余小朵已经复读了一年,这次考得果真如母亲所说,心里肯定不好受,而余小朵又是一个感情脆弱又爱面子女孩,总不能看着妹妹再一次服毒吧?母亲的这个理由,余小叶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只能高高兴兴地接受,高高兴兴地带着妹妹余小朵去自己工作的门市部。

余小叶不好意思见虎跑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余家给余小叶找了一个县城的对象,收了聘礼,大张旗鼓地举办了一个隆重的订婚仪式。余家举行的仪式,也不是啥仪式,没有单腿跪地求婚,也没有鲜花钻戒,就是摆了一桌酒席,把余振坤等几个家族中有头有脸的人请过来陪着可能的准姑爷吃了一顿饭砸了几盅酒。这个仪式搞得龙虎镇妇孺皆知,唯独余小叶蒙在鼓里,直到几天后回家过星期天,才从王**曲里拐弯的话语中知道了真相。余小叶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不仅不答应,还跟妈顶了嘴,摔了她给家里买的热水瓶,炮的一声,水一地,玻璃渣子一地,把王**吓的一蹦三尺高。三尺高是夸张,三寸肯定有,总之是蹦了,王**腰上的赘肉一颤一颤地颤了很长时间。

今儿,余小叶从家里出来之前已经下了决心,不管虎跑村和虎家人怎样,哪怕是拿着锥子掂着刀子举着锄头,哪怕是嘴里吃了枪药眼里搭了毒箭,她也要进去,可到了巷口,又犹豫了,胆怯了,退缩了。余小叶郁郁闷闷地往回走,拐过一个墙角,门前的那盏路灯猛地一亮,镁光一样一闪,灭了。谁都知道,那盏路灯灯泡的钨丝烧了。余小叶心里也闪了一下,却亮了。余小叶折身回去,毫不犹豫地进了巷子,敲响了虎家的大门。不一会儿,院子的路灯亮了,有人走过来。余小叶的心一下子乱了。

开门的不是虎跑村,是付彩琴。付彩琴将大门拉到一半,见是余小叶,就要再关上。余小叶一脚踏里,一手撑住门说,嫂子,我知道你们都在生我的气,我不该来,你让我跟跑村说句话,哪怕只是见上一面也行。付彩琴说,我家跑村马上就要定亲了,跟你这大小姐没话可说,也不想见你,你请回吧!余小叶一听,急急地问,他要定亲了,跟谁定?付彩琴说,这个就没必要告诉你了吧,你定亲不也没告诉我家跑村吗?哦,我忘了,他那时候正在石板坡,你没办法告诉他,对吧?付彩琴说罢,自己对自己突然的刻薄感到吃惊。付彩琴有些后悔了,想挽回,可已经是吐出去的唾沫泼出去的水,而且她回过神来时,余小叶已经木呆呆地走了。

为了驱除晦气,付彩琴将虎跑村的订婚仪式搞得很隆重,说隆重只是相对余小叶的订婚仪式而言。余家摆了一桌酒席,虎家摆了四桌酒席,把十七位为了矿山而住石板坡的矿工全请了过来,算是压惊洗尘。仪式搞得隆重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就是要压一压余根旺。

虎跑村订婚,跟谁订呢?这不是故意在设悬念,也没什么秘密可言,只是来得仓促,也不是仓促,两年前媒婆就提过,而且是付彩琴花钱托的媒,当时虎跑村没有答应,这事就一直二锅水一样温着,不冷不热。这个姑娘就是余成群的闺女余凤彩。这次十八个人住了石板坡,转机来了,付彩琴拽着姑娘去探视,明的说让她去看望她爹余成群,暗的却也为拉近她与虎跑村的感情距离。患难见真情。人在落难的时候,尤其相信这个,虎跑村也不例外。拿余凤彩与余小叶一比较,区别就出来了,真情就看见了。几个月里,余凤彩来看了他三回,余小叶呢?一回没一回,两个人做个百分比,零比三,余小叶等于零,反过来,三比零,无法比,不成比,余凤彩无限大了。两人在虎跑村心里,坐着的跷跷板原是沉在余小叶一边的,被放大的感情一加码,便一上一下翘翘了。付彩琴再提这事,虎跑村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保持了沉默。沉默就是默许,默许就是答应,付彩琴就来了个趁热打铁,让媒人跟余成群说了。余家人没意见,付彩琴让段彩芹跟虎跑川说了,说是商量,事实上是通知一下,她自己早把日子定下了。

酒席摆在院子里,围着那棵碗口粗的老梨树形成一个正方形,正席都设在背靠大树一方。四桌,作陪的只有虎跑川、虎跑村和虎啸林,就空出一桌没有作陪者,虎跑川便指定了未来的亲家余成群招呼大家。余成群今儿坐的是主宾席,却还要做主陪,一兼两职,有些不伦不类,但只能这样。

龙书才不能坐凳子,却坚持要出来热闹,关键是许多时日没见矿山的老伙计们了,想出来见一见。付彩琴就让几个孩子将龙书才放在轮椅里抬出来。轮椅是余世文托县城里的亲戚给找的,据说是一个局长的老父亲用了不到半年,人走了,轮椅留着占地方,一听说有人要,就让带走了。当初,余世文将轮椅推来时,大家就疑怀,怎么会主动给龙书才送轮椅呢?后来才知道,龙书才就是为了救他,才被落下的石头砸伤了腰。余世文来时就进屋看望了龙书才,这会儿见被几个孩子推了出来,便立马起身迎住,自己推着沿外围转了一圈,让龙书才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才推到自己的席位处,抽掉自己坐的马凳,将轮椅推了进去。临座的领会了用意,慌忙起身挪了挪自己的马凳,闪出一个空位来,让余世文重新坐进来。这样一来,四个桌子都有了主家的作陪者,算是一种圆满。

酒宴从中午十二点开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有近一半人喝到了走路摸墙的地步,剩下的好一些,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自己没醉,也知道双龙的街道偏窄,就小心着走,如果发现那边的树要倒过来,就赶紧往这边走走。酒是辣的,看看男人们砸酒的表情,一个个龇牙咧嘴,苦不堪言,为啥都还要喜欢呢?付彩琴不知道,段彩芹不知道,甚至那些喜欢砸酒的男人们也不知道。其实是男人们喜欢受一点小小的罪,经历一番酸咸苦辣的刺激,灵魂就升华了,超越了肉体,甚至将肉体也升华了,飘飘欲仙,过一把瘾,那叫一个美气,那叫一个得劲,那叫一个享受。

虎跑村却遭罪了。半夜的时候,虎跑村的胃在被酒精浸泡了四五个时辰之后开始造反,不是造反,是大规模的大反击,就像二战时期前苏联的大反攻,从莫斯科一直攻到纳粹的大本营柏林,一个战役接着一个战役,一举将纳粹分子歼灭干净。虎跑村的胃一反攻,就开始哇哇呕吐了,先是吃进去的饭菜,继而是水,最后可能是弹尽粮绝了,吐了胆汁,绿瓦瓦的。懂得的人都知道,那不是胆汁,是脱落的胃粘膜。胃为了反击成功,把粘膜都舍弃了,虎跑村遭了多大的罪,只有他自己知道。

毕竟年轻,虎跑村第二天上午就从**爬了起来。虎跑村头疼得厉害,口渴得厉害,去厨房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瓢凉水,灼热的肚子舒服了许多。见家里没人,虎跑村站在前檐坎上喊了喊,龙书才在里屋说,啸野在家哩,可能去外面看书了。果然,啸野很快从外面跑了回来。啸野是付彩琴安排在家照看龙书才和虎跑村的,见二爹一直睡着,就搬了一把椅子靠在大门外的核桃树下看闲书。看书是啸野的习惯,不论到哪儿,手上都掂着一本书,当然都是正在学习的课本。西游记是从父亲那里断断续续听的,后来父亲忙了,再没有给他讲过,现在放了寒假,有了看闲书的时间,就向同学借了一本西游记。啸野进来说,二爹,你醒了。虎跑村问,家里人呢?啸野说,我妈交待不让告诉你,我想纸包不住火,你早晚要知道。。。。。。虎跑村说,啥事?快说!啸野说,我说了,你不许激动。虎跑村说,年纪轻轻的,啰嗦个啥,快说!啸野说,余小叶失踪了,余成群让队里人全部出动去找人了。虎跑村急急地问,啥时候的事?啸野说,昨天,余小叶来过咱家之后,就失踪了。

虎跑村不等啸野说完,推起自行车就出了大门,自行车咔咔哒哒的响声惊得门外觅食的老母鸡们咯咯哒哒乱叫着飞跑开去。

三十三

虎跑村拼命地蹬着自行车在通往老界岭的公路上飞驰着,喜鹊在路边的白杨树梢上嘎嘎地叫着,仿佛在为虎跑村呐喊加油,也像在讥讽嘲笑着一个脚踏两只船的无耻男人。虎跑村不管这些,他只管拼命地蹬着,让自行车箭一样向目标射去。

公路傍着曲曲弯弯的黑龙河,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如两条巨蛇在同向爬行着。在离河近的地方,虎跑村看到几个生产队的人,正拿着长长的竹竿在水潭里戳着探着,激起的水花在中午的阳光下水晶一样透明,钻石一样闪着光芒。虎跑村知道他们的探寻都是徒劳,以余小叶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投河或跳崖,她一定会好好地活着,只是在跟她的家人捉迷藏,只是在跟生产队里的人们开玩笑,只是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而已。

终于到达那个大石头,虎跑村跳下车,顾不上扎,松开手就往大石头处跑。虎跑村绕着大石头转了一圈,没有,连余小叶的影子也没有。虎跑村爬上大石头,双手对着嘴做喇叭状大声喊,余小叶,余小叶,你在哪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对面大山做了回应。喊过一阵,虎跑村失望了,一屁股瘫坐在石头上。这时候,虎跑村看到前面不远处,一片纸被一个黑石片压着,露在外面的两个角,在微风里抖动着,仿佛两只白蝴蝶在追逐一只黑蝴蝶。那不是戏文里唱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吗?虎跑村的心头莫名地一悸,涌起一股酸楚与痛苦,涌着涌着,就从眼角涌了出来。

虎跑村四肢并用爬了过去,拿开那个黑石片,取出纸片,是余小叶的字迹:祝你们幸福,我走了,请转告我的家人,我不会干傻事。余小叶,难道你这不是干傻事吗?余小叶,你就是个傻瓜,十足的大傻瓜!

余小叶失踪了,虎跑村也失踪了。虎跑村被人发现时,他已在那个巨石上睡了两天两夜,烧得跟火炭一样。

虎跑村在乡卫生院输了三天液,余凤彩在卫生院照看了两天半,除了去厕所,几乎脚脚不离,照护得无微不至。原本应该付彩琴照护的。付彩琴猜透了虎跑村的心思,知道他为啥会喝得烂醉,为啥会发烧病倒,便硬了硬心,不照护了,去了余家。

余成群刚吃过饭,圪蹴在前檐坎上过烟瘾。饭后一袋烟,胜似小神仙。余成群刚把烟点上,第一嘴烟刚从右嘴角吧嗒出来,付彩琴就到了,忙起身打招呼往屋里让。不用了,就在这儿说吧。付彩琴说,跑村病了,我又脱不开身,你看能不能让凤彩替俺照护几天?余成群说,看你这话说的,订了婚,凤彩就是你虎家人了,你说咋,她就咋,客气个啥。余成群当下就喊,凤彩你出来一下。余凤彩正在厨房刷锅,听得真切,突然一阵害羞,正不知该不该出来见一见付彩琴,听爹这么一喊,立刻红着脸小跑出来,故意问,爹,啥事?余成群说,冒冒失失,没看见你嫂子呀,连个招呼都不知道打。余凤彩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没礼貌不知道打招呼,是心里急,爹这么一说,脸更红了,忙说,嫂子来了,咋不屋里坐。余成群说,跑村病了,你过去照护两天。余凤彩吞吞吐吐说,这。。。。。。合适吗?付彩琴说,有啥合适不合适,只当帮嫂子了。余成群说,去吧,那边正输液哩,离不开人。

余凤彩跟着付彩琴到了卫生院,虎跑村还没有醒,其实他早醒了,只是不想见人,准确说是不想跟人交流,便一直闭眼躺着。付彩琴对余凤彩说,我把跑村交给你了。付彩琴还想交待几句,又觉得没必要,就只说了这一句,走了。

付彩琴一走,余凤彩突然感到有些尴尬,想摸一摸虎跑村的额头,又害怕虎跑村突然醒来,便起身拎了茶瓶去打开水。茶瓶还沉着,大约还有大半瓶开水,余凤彩不管这些,她不光是去打开水,她是去打开自己。打开水要先把茶瓶里的剩水倒掉,余凤彩要倒掉的是身体里的尴尬。余凤彩打了开水回来,见平躺着的虎跑村侧了身,面朝了里,知道虎跑村已经醒了,本就没有倒净的尴尬又跟暴雨来临前的乌云一样迅速膨胀起来,扩散开来,胀满了体腔,弥漫了全身。就像有了云,就会有雨一样,此刻,余凤彩心里又平添了一分不安。

余凤彩想给虎跑村喂点开水,从床头柜里找出一只搪瓷茶缸。缸子印有红色的毛主席头像和“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语录,显然是老物件,看上去却很新,是那种没用过的新。缸子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奖字,是后来用红漆喷上去的,颜色已经变得有些暗淡。余凤彩猜想,这应该就是付彩琴获得县里学大寨劳模时的奖品了。余凤彩听爹说过付彩琴年轻时的事情,说付彩琴年轻时是双龙镇有名的铁姑娘,嫁到虎家后,铁姑娘成了铁媳妇,一连给虎跑川生下四个儿子。看到这个缸子,余凤彩突然明白了付彩琴要她来照护虎跑村的真正用意,一方面说明她看中了自己,另一方面她对虎跑村还有担心,害怕虎跑村还有变故。尽管余凤彩不知道虎跑村生病的真正原因,但心里还是没底了,更加地不安了。

大概是尿憋不住了,虎跑村翻过身来准备下床,余凤彩说,你醒了。虎跑村说,嗯。这是两人在卫生院两天半里的第一次交流,也是唯一一次交流,后来的事情都是,余凤彩说,喝点水吧。虎跑村就很配合地喝点水。余凤彩说,坐起来吃饭。虎跑村就撑着身子坐起来,喝一碗稀饭,吃一块馍。余凤彩不说,虎跑村就闭住眼躺着,似睡非睡,偶尔翻一下身,也是睡梦中的状态。出院的时候,护士给拔了针头,虎跑村连句光堂话也没说,就走了。

虎跑村的举动,将余凤彩的尴尬与不安推到了极点,但她依然没有怪罪和抱怨他。这正是付彩琴看中余凤彩的地方。

虎跑村回家没有停留,骑上自行车直接去了厂里。

虎跑村像突然变了一个人,那个说话调皮幽默的虎跑村不见了,出现在大家面前的虎跑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有人说,虎跑村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山里汉子了,寡言,沉稳,负重,这才是伏牛山里一个庄稼汉应有的性格与品行,坐如磐石,站如山峰。有人说,虎跑村完了,他这样整日沉默寡言如何与人沟通,失去了沟通能力,如何去做推销。有人说,这样下去,虎跑村就彻底毁了,可能从此成为一个废人。。。。。。虎跑川也担忧了,他把自己的担忧说给了付彩琴。付彩琴一边合着麻经一边说,我带大的弟弟,我最清楚,没事,假以时日,他还是你虎跑川的弟弟,你要相信,狗,终究是狗,虎,终究是虎。

夕阳西下,虎跑村坐在黑龙河边的那个巨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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