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将熬好的粥端给她:“多少吃一点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不吃不喝的,孩子也不会回来,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依旧枯坐着,不吃不喝,嘴唇干得起皮。
阿婆又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你现在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千万别糟蹋了身子!事已至此,要听劝。”
她听劝,休息了三天,又下地了。耳边也多了一些没肝没肺的闲话。人活着,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王大发在她这算是断了后,父子与她缘浅,留也留不住。家务繁重,顾不得烦恼许多。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个十八年华的记忆又忽然出现在梦中,扰人清静。
收获的季节,男人又出现了。他的稻子已经收割好了,他是来捆稻草的,捆成一个个像稻草人,上面是头,下面裙子一样披散开来,晒干了挑回去当柴烧,烧完后还要把灰收集起来,洒在地里当肥料。男人捆完稻草,坐在地头吸烟,天色将晚地里的人都已离去时他才走近她。
她一身汗酸味,一脸的泥巴,头发用一条橡皮筋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他走近她时她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回家。她其实早已看见他,只是地里人多嘴杂,而她也不习惯同陌生的男人搭讪,何况她……蓬头垢面的,就是看见了也权当没看见。
男人看了一眼她瘪了的肚子,什么话也没问,从脖子上取下毛巾,蹲在旁边的水沟洗了洗,又折回来,把水壶的水浇在毛巾上,拧干了递到她跟前:“擦擦脸吧。”
她犹豫着,毛巾散发着温热,难以抗拒。她伸出手,猛然发现手都是泥,于是弯下腰在地里洗净,这才接过。
男人一屁股坐在她的稻谷上吸烟,似有长谈之意。
男人的毛巾覆盖住她的脸,温热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味道,混合着汗味、烟草味以及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使人依恋的味道。像春风拂过,她的心躁动不安。
少女时代那个美丽的梦又在她的脑际浮现,这个梦其实一直伴随着她不曾离开过,只是在寻找适当的时机出现,譬如此刻。她贪婪地深深吸气,要把那气味吸进肺里心里。
不知不觉天黑了,有一眉月牙挂在天边。她从水沟边站起来,把那块洗干净的毛巾还给他。这样朦胧的月色,正好能掩饰她内心的不安。
男人问:“你是竹溪村的吗?”
她点头。
“看着面生,新嫁来的?”
“死了丈夫的,村北的。”她答得倒也干脆。
村南村北虽说只隔着一条竹溪,但南北的人往来不多,不算多熟悉。
“我是村南的,我承包了村里的一片果林,已经好几年了,今年才开始有一点收成,”男人说,“估计会有两三百块的收入,但是前几年我投入的也不少。如果今年收成好的话,我会追加投入,我想买三十株芒果,投资少,收益快,一株一块六毛,只要种两三年就能见利润,赚了钱,我就会拿来滚动投入。”
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我想种二十棵荔枝……前几年政府不让做生意,说那是资本主义,现在政策放宽了,政府鼓励老百姓用正当手段发家致富。现在国内市场上还是一片空白,老百姓对物质生活的需求却日益增多,这个时候,不管做什么生意都能赚到钱……”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异样的光,那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热烈向往和追求。这个外表看似冷漠内心热情如火的男人,使她越发清晰地看到少女时代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