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母亲七
第17章母亲七
父亲到底是谁,无从得知。就是母亲房内,连张结婚照也没有。母亲从不提起父亲,自己也从不问起,似乎母女间一早就有了某种默契。之所以不问起,仿佛一早便知道问起也无助于改变现状,徒增母亲的伤悲。母亲总是沉默着,沉默得像一个谜,以至于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总是一脸平和,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
在记忆的最深处,母亲似乎有过一个男人,一个高大的强壮的男人。母亲说,叫叔叔。
母亲做工回来,却不像往常一样洗了手吃饭,而是烧了一锅水,倒在盆里,端到房间,关上门洗澡。不一会儿,屋里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撩水声,像一阵小雨下在心坎上,挠得人心痒痒的。
暗黄的煤油灯下,雾气氤氲飘缈,母亲坐在澡盆里,小心翼翼地撩起水,仔仔细细地清洗身子。似幻似真,母亲的**的上半身,在烟雾缭绕中,母亲的如惊兔般弹跳的**,母亲的泛着桃红的光泽的双峰……母亲的……啊!像成熟饱满的果实娇艳欲滴地缀在母亲的胸前,火热了一个季节。氤氲的雾气中,母亲的**,诗一般地飘缈了。
天黑了好一会,叔叔来了。母亲穿着一件平日很少穿的桃红色的上衣去开门。开了门,叔叔径自走进来了,两人却也不寒暄。母亲说,叫叔叔。于是叫叔叔。叔叔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侧身在那张掉了几处漆的木桌旁坐下,跷起二郎腿,摸出烟来,抽出一根放进嘴里,点着吸了一大口,烟雾便从鼻孔和嘴里吐了出来,袅袅娜娜四处弥漫,呛得人直咳。叔叔笑了笑,并不熄灭,起身坐到一边去。
那烟味尽管浓烈而呛鼻,却让人的心里无端地生出一些温暖。有一种奇怪的幸福蔓延开来,依稀闻到了父亲的味道。
母亲殷勤地倒茶,嘴角浮现一丝柔媚的笑,眼眸像融化着的冰一样泛着水灵的光。倒完茶,母亲便去打开谷仓,双手捧了几捧水煮花生放在桌上,在叔叔面前堆积得像座小山丘。
叔叔嘴里说“够了够了”,抓了一大把过来。
家里种了几分地的花生,可母亲总是舍不得吃,榨了油卖钱,只留下一菜篮,水煮了晒干,装进袋子收入谷仓。晒干后的花生只剩半篮,要吃上一年,母亲平常是轻易不肯吃的。
一边幸福地剥着花生,一边抬头看着母亲和叔叔。母亲坐在叔叔身边,微垂着头,脸上浮现难得一见的红晕,像两片桃花盛开一样润泽如玉。
叔叔突然咳嗽起来,母亲收起笑容,似嗔似怨地白了他一眼,从他嘴里取下烟来,在桌子边缘掐灭,起身从开着一道缝的窗户丢了出去,嘴里说:“少抽点吧!”叔叔却满不在乎地笑笑,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剥起花生来。
记忆中,叔叔很少来,可心里总盼着叔叔来,叔叔来了母亲便快乐起来,唇边泛起柔媚的笑,眼眸顾盼生辉。尤其是做了错事后,心里的渴望就更强烈了,叔叔像幸运之神,一来就能免除即将降落的惩罚,能使母亲快乐。即使上一刻棍子还高高举着,下一刻就手就垂了下来,和善地说“早点去睡吧”。最爱叔叔吞云吐雾的时候,在烟雾缭绕中,心里便会萌生出一种温情脉脉的东西。
叔叔已经许多年没见着了,他的模样也并不清晰了,记忆,便压在心灵的最深处,不敢忆起。不敢忆起,叔叔,母亲;或者,母亲,叔叔……以及,偷窥母亲洗澡,终不是体面的事。
母亲酿了一坛酒,却从未见她喝过。每隔两天,母亲总会拿湿毛巾细心地擦拭酒坛的积灰,擦完后,母亲便静静地站立一边,痴痴地望着那坛酒,脸像天边的云层一样变幻迷人,时而羞赧地泛红,时而唇边漾起浅浅的笑容,时而眉间沉下淡淡的忧伤……
终于有一天,叔叔来了。母亲把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搬到院子里,用瓦片垫稳桌脚,从谷仓盛出几盘花生,倒在桌上,花生在叔叔面前堆得像座小山丘。母亲吩咐她拿碗给叔叔,自己抱着那坛酿了许久的红酒去往院子。打开盖子,酒香四溢。
叔叔搓着手嘴馋地说,我真有口福!
母亲含笑不语,一手提着坛口,一手托住坛底给叔叔斟酒。斟酒的母亲,竟像醉了酒一般,眼眸闪着星星点点的的醉意,两腮酡红酡红,唇边泛出似有若无的飘忽的笑……
许久以前,酿酒的母亲也是这般。母亲用糯米饭酿酒,待水烧干,掀开锅盖,将饭一匙一匙铲到簸箕上凉却,雾气升腾中,母亲的脸竟似喝了酒那般泛出绯红。
母亲把那碗酒斟得恰到好处八分满,多一分要溢出,少一分则显得不够痛快。
一轮椭圆的月亮悄悄爬上天空,给夜裹上一层薄薄的银纱。葡萄架下,斟酒的母亲连同这多情的夜迷人地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