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鱼贯而入。施母打水洗脸,施玉寒从厨房端出菜来,一个汤两个菜都还冒着热气。
吃吧,都别客气!施母一边招呼他们一边系上围裙,你们先吃,我再炒个菜,很快就好。
三个人就都坐下,施玉寒却并不招呼他们吃饭,一只手托着下巴,时而看看凌晨,时而转向小路,等着见招拆招。
凌晨到底还是沉不住气,起身坐到一边的凳子上,找了张磁带,放进那架老“燕舞”收录机。从前还吱吜响的磁头这会儿却不动了。
坏了。施玉寒面无表情地说。
不修修看?凌晨拍拍收录机,无济于事。
要几十块呢,不如花一百多块买个新的。
我拿回去看看,说不定能修好呢。我家里也有一台燕舞,坏了,我可以把零件拆下来更换。
对于凌晨的好意,施玉寒有一会儿反应不过来,半晌她警告说,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我可不是来做好人好事的!凌晨说。
那么,也别做坏人坏事。施玉寒冷哼着说。
凌晨一言不发回到餐桌前就座。
小路倒是轻松了,一方面想到要回城了,出国的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回城却不能耽误;再则,既已知道所要知道的,也该结束了。
餐桌上的气氛竟渐渐和缓。
“小寒,都说别等我了,怎么还让客人光坐着呢!”施母把菜放在凌晨跟前,轻声责备女儿。
西红杮炒鸡蛋,小路记得那也是表哥爱吃的菜。一盘豆干上面洒了几粒葱花,一盘青菜,一碗紫菜蛋汤。四菜一汤倒也丰盛。
“来来来,动筷子吧,都十二点半了,再不吃可就要饿坏肚子了!”施母将女儿面前的红烧鲫鱼挪到凌晨跟前,“来,这是你爱吃的红烧鱼。”
“妈——”施玉寒拖长了声音,表达不满。
桌上几个人都觉得好笑。凌晨把鲫鱼揽到跟前,用筷子剪成四份,往施母和小路碗里各夹了一块中段,把鱼头夹给施玉寒,说:“便宜你了!”
施玉寒抗议他“喧宾夺主”,在座的人又是一阵笑。
小路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吃饭,想到她城里的家,一家人也是这样温馨地吃着饭,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又想到庄姨那个一顿饭都吃不好的家,她悚然一惊——如果这是一家子,那庄姨又算什么?
她看着江凌晨,又看了看谢伶美,越看越觉得眉眼都有些相似。
往事像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在小路的脑海回放。凌晨过十六岁生日时,小路跟他去看戏,在戏台下僻静的一隅,谢伶美在卖干蔗。他们当时并不认识她,只是觉得她的举动怪异。她看凌晨的眼神有些古怪;她连一把刀也拿不稳,“哐啷”掉在地上;她人长得倒是结实,可是一根并不粗的甘蔗,却一连砍了好几刀几乎要血肉模糊了才砍断;凌晨提醒她过秤时,她却手忙脚乱起来,挪动秤砣的手用力过猛,秤砣砸在地上,秤盘跟着一颠,甘蔗便掉在地上……
她根本不像那种做生意的斤斤计较的摊贩,或者说,根本就不是!她甚至连钱都不要。记得第一次上施玉寒家吃饭的时候,还听施玉寒抱怨说,我在菜地里种了一些甘蔗,原本已经让村里的孩子给糟蹋得差不多了,我妈倒好,昨晚还把剩下的甘蔗砍了,拿去卖钱。就那几根甘蔗,我吃都不够呢!……
她根本不像是做买卖的人,为什么独独在那天砍了几根女儿爱吃的甘蔗去卖?
几次见到凌晨,她总是那样怪异。上次,也是在这里吃午饭,谢伶美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凌晨狼吞虎咽,眼里闪着慈爱的光芒;凌晨往她碗里夹了块带鱼,她的眼圈竟红了,声音仿佛有些哽咽。仅仅是夹菜那么稀松平常的事,竟也会让她感动得几近涕下?
那次吵架,江河——江河一把将表哥推了个趔趄,指着他骂:“……你他妈的哪个狗娘的种都不知道,还管到我头上来了?你算什么东西呀你?!……”庄姨脸色瞬间白成一张纸,失魂落魄地独自往家中走。
难道谢伶美与江凌晨之间,也有着某种异乎寻常的关系?
一顿饭的时间,小路如坐针毡,食之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