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风姿卓绝
那年,在他离开皇城后不久,裘院首便卸任了,新上任的殷院首很年轻,并未有根深蒂固的旧派思想,而提出麒麟择士的魏少傅,本身就是出自寒门,乃一介马夫之子,幼年因缘巧合结识了朝中龚太傅之女,两人定情,他拜了龚太傅为师,这才有了入读宫学,后留任成为院傅的机会。
他改变了命运,但其他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子并没有这个机会,所以,他开始殚精竭力,多年苦苦钻研一套纳贤之法,不为一己之私,只为天下寒士,这就是后来的麒麟择士。
在他的奔走游说,不懈努力下,是年冬日,书院举办了一场公投,麒麟择士以一票之差,险胜旧派,得以通过,从此,天下的寒门学子都有了一线公平竞争,入读宫学的可能。
尽管名额稀缺,要求苛刻,但至少,它打开了一个豁口。
大梁素来等级森严,寒门与贵族之间始终不可逾越,世家子弟只要凭借家族恩荫,便能轻而易举进入宫学,而寒门子弟却得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比大部分世家子弟都要优秀,才能得到那少之又少的一点名额,更别说,在泱泱大军中脱颖而出,考上麒麟魁首,拿到玉麒麟令了。
所以,赵清禾没有说错,今年这位出自寒门,难得一见的麒麟魁首,一定是惊才绝艳,无比出众的。
闻人隽平复下翻涌的思绪,揉了揉红红的眼睛,放下双手,对着赵清禾展颜一笑:“真好奇呢,待会我要好好瞧一瞧,我想,如果我那位朋友地下有知的话,也会很高兴的……”
……
晨光洒入书院,微风轻拂,树影斑驳,鸟雀呼晴,天地间一片悠然。
高台之下,男女弟子分站两边,个个面目文秀,雅正端方,衣袂飘飘,一派朝气蓬勃。
德高望重的袁太傅站在台上,摊开手中烫金长卷,仪态肃穆,高声宣读着书院的三百条训诫。
他身后站了一行院傅,乃竹岫书院的八大主傅,除却最右边的凌女傅外,最中间还站着一道女子身影,白衣出尘,目光清冷,但她却不是八大主傅之一,而是——
竹岫书院的院首,殷雪崖。
是的,竹岫书院的这一任院首,是个女人,还是个颇具“神秘”色彩的女人,因为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了一双清泉冷冽的眼睛。
每一个新来书院的弟子都会暗自吃惊一番,然后听习以为常的师兄师姐们道,殷院首就是这样的啊,没什么奇怪的,反正她一年到头也不会出来几次,除了每年书院的开鸿大会上,或是一些重大的节日庆典,平时连她的身影都见不着的,更别说面纱下的那张脸了。
书院里日常管事的,还是那八大主傅,而其中唯一的凌女傅,便是那殷院首的师妹,对殷院首忠心耿耿,唯她之命是从。
袁太傅宣读完训诫后,那身白衣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弟子,面纱随风轻拂,身姿楚楚,声音不疾不徐,清清冷冷:“我书院子弟,必当谨记,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不欺于心,不昧良知,不违正道……”
这是每年开鸿大会上的例行环节,几句教诲年年都是一样的,但今年,闻人隽听了后却有些恍惚起来:“不昧良知,不违正道……”
她在台下喃喃着,一时心神又飞到了遥远的青州,飞到那片山头,浑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袁太傅中气十足的一记高声响起:“现在,便请今年的麒麟魁首上台,接受玉麒麟令,请殷院首为他执笔登名,载入书院千秋册。”
满场无数双眼睛同时亮堂起来,紧紧盯住高台之上,大家腿都站麻了,就等着这一刻呢!
当那道颀长身影缓缓走入众人视线,在高台上现身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心中“哇”了一声,齐齐一叹:“好俊啊!”
尤其是女弟子这边,人群明显躁动起来,孙梦吟眼力好,最耐不住,拉了拉身前的闻人姝,贴近她兴奋道:“姝儿,姝儿,你快瞧,这人生得好俊美啊!”
闻人姝脸颊一红,下意识就看向男弟子那边,见付远之未注意过来,这才压低声音对孙梦吟道:“梦吟,你别这么激动,矜持点,让人瞧见了要笑话的。”
赵清禾身姿纤秀,前面的孙梦吟比她高大不少,她不由就踮起脚尖,微眯了眸,还不忘去拉后侧的闻人隽,“阿隽,太远了,我看不太清,你看清楚了吗?”
闻人隽仍在恍惚当中,瞧也未往台上瞧,直到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
“开鸿儒,千秋册,庚子年仲春三月,麒麟魁首,骆秋迟。”
她脑中嗡的一下,似夜空万树烟花炸裂,猛地抬起头,遥遥往台上望去,身子都快挤出队伍,叫赵清禾都吓了一跳。
“阿隽,我,我就随口说说,看不清楚也没关系,你不用,不用这么费劲地帮我看了……”
然而闻人隽置若罔闻,依旧仰首死死看向台上,目光几近狂热,许是有所察觉,台上那道颀长身影也往她这边一瞥,似乎顿了顿,紧接着,勾唇一笑——
一笑冰融花开,俊逸出尘,风姿卓绝,天都亮了般。
他站在那,活生生地站在那,墨发如瀑,衣袂飞扬,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眉目镀了层金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还像在那方小庭院里那样,将山中月,漫天星,一片皎皎银河都揉碎了放进去般,美到不可方物,美到无法逼视。
闻人隽眼眶一涩,两行泪水忽然滑落下来,赵清禾震惊了:“阿隽,你,你……”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来,想帮闻人隽擦一擦眼泪,“你怎么了?眼睛被风吹到了吗?”
闻人隽却依旧一动不动,只睁大着眼,仰着头,就那样站在人群之中,痴痴望着高台之上的那道光,望到忘却天地万物,周遭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