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颇有南朝乐府民歌情味;李殉《南乡子》中的: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游女带花偎伴笑;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
把南国水乡风光和劳动妇女的形象带到词里来,颇为清新开朗。然而他们的成就在后来崇拜花间派的词家中反未得到继承。
五代时期另一个词的中心产地是南唐国。几个跟花间词人同时而稍晚的词家,集中在南唐的首都金陵。金陵、扬州原为长江下游最繁盛的都市。这时经济又继续有所发展,中原人士不少到此避乱,南唐国君又爱好文学,于是出现了南唐词。南唐词的生活基础与花间词并无两样,然而南唐中主李璟后期就面临周、宋威胁,面临亡国危机,这些没落小王朝的君臣,即使还强欢作乐,也不能不流露他们绝望的心情。这就决定了南唐词的感伤基调,在这一点上与西蜀词稍有不同。
南唐词重要作家有冯延巳、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冯延巳曾官至中主朝宰相,留词一百多首。最能代表他的成就的有《鹊踏枝》十几首。如: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这些词逐渐摆脱了描绘妇女的容貌服饰,而着力抒写人物内心的哀愁。在缠绵悱恻的“闲情”、“春愁”中,流露出对南唐没落王朝的关心和忧伤。语言也比较清新流转。冯词把温庭筠以来的婉约词风推进了一步。
南唐中主李璟,前期还能扩展国土,使南唐成为南方大国,后期只能对周奉表称臣。留词四首,如《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内容虽还是离愁别恨,但境界更阔大,感慨也更深沉了。李璨曾问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冯词《谒金门》的开头两句)’,干卿底事?”冯回答说:“未若陛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即引此词。
李煜,世称李后主,他工书,善画,洞晓音律,具有多方面的文艺才能。他即位时,宋已建立,南唐形势岌岌可危。他对宋委曲求全,过了十几年苟且偷安的生活,纵情声色,侈陈游宴。公元975年宋兵破金陵,他投降,被俘到汴京,度过两年囚徒生活,于978年被宋太宗派人毒杀。
李煜前期有些词写他对宫廷豪华生活的迷恋,当南唐王朝进一步走向没落时,他还得意洋洋地写他的酣歌狂舞生活,这是十足的亡国之音。如《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随着南唐内外危机的深化,李煜逐渐感觉到他无法摆脱的没落命运,因而在部分词里流露出沉重的哀愁。如《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虽属描写离愁别恨的传统题材,但从“拂了一身还满”的落花和“更行更远还生”的春草里,反映出他心情的沉重。
南唐的亡国,他由小皇帝降为囚徒的巨大变化,使他后期的词呈现出不同的风貌,也获得了一些新的成就。面对亡国之君的残酷现实,在词里倾泻他“日夕以眼泪洗面”的深哀巨痛,读起来哀婉感人。如: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许多愁?恰似一春水向东流。
——《虞美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浪淘沙》
词里的“故国”、“江山”、“往事”实际只是小皇帝的生活,这种生活的必然没落,他本身又不可能看到更好的前途,就只能沉没在一江春水似的长愁中。这些词曾经感动过不少失去自己美好生活的人们,但不能给人看到自己的前途而为之奋斗的力量,这是以感伤为基调的诗词与格调悲壮诗词的明显区别。
李煜在我国词史上的地位,更多地决定于他的艺术成就。他改变了晚唐五代以来词人通过一个妇女的不幸遭遇,流露或曲折表达自己心情的手法,而直接倾泻自己的深哀剧痛,使词成为诗人们可以多方面言怀述志的新诗体,在艺术手法上给后来豪放派词家以影响。另外他善于用白描的手法抒写生活感受,如“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构成了画笔达不到的意境。他还善于用贴切的比喻如“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将抽象的感情形象化。语言明净、优美,摆脱了花间词人雕琢字句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