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轩站在那里,他缓缓将手中的手帕放下,目光灼灼的望着边倾城,曾经的她,风华绝代,总是穿着招摇的大红色长裙,于那重重纱幔之中,慵懒的看水塘中那一朵傲然开放的红莲,她迎上自己的目光,时而温柔,时而畏惧,时而惊恐,时而愤恨,无论哪一种,她都娇艳似水仙。
然而现如今,她衣衫褴褛,一头黑发上已经沾上了许多灰尘,那双原本好看的眼眸,此时已经布满了血丝,血丝后,是灰暗一片的瞳孔。她的肩膀,紧紧贴在冰冷的牢墙后面,露出可怕的一道白骨,而她的手指,此时已经被一个时辰以前服用的药,侵蚀的只剩斑斑十根白骨,白骨上,带着黏黏腥臭的鲜血。
每一天,她都要在这种缓慢的侵蚀中度过,每一天,她都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变成白骨,然后又一点点长出肉来。李公公的解药给的晚一些,她被侵蚀的地方就多一些,给的早一些,她就少受一些苦,这期间,她不能哀求,不能说话,就连起初总是不停落下的泪水,此时都已经流干了。
原本脸颊,此时已经如一具干尸一般,每一根骨头,似乎都要冲破脸皮,而那双瞪大的空旷无神的双眼,已经非人类能够比拟。
这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能唤醒她的人。
然而,他来了,那个让她疯狂,让她成魔的男人,终于还是来了。
此时,萧明轩正居高临下的睥睨着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有的只是比这地牢更为寒冷的目光。
边倾城那一直张望着虚空的眼眸,突然间多了些许光亮,她望着面前的男人,看他如曾经站在冰冷的玉阶上一般,毫无感情的望着自己,看他眼底那没有被时间而掐灭的怒火,看他的衣袂,如往常一般,随着地牢里自东西南北传来的呼号风声,潇洒摆动。
她将眼睛瞪得更大,她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那明明已经动弹不得的全身,却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这么久以来,她从未这么恐惧过,曾经心心念念想要时时刻刻见到的男子,在这一刻,已经成为让她疯狂的去害怕,去憎恨的男人。
萧明轩望着浑身颤抖的边倾城,在这脏臭的地牢里,依然淡漠的开口道:“边倾城,你过的好么?”
边倾城只觉得如遭五雷轰顶一般,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望着面前依然风采俊秀的男子。过得好么?他怎么可以这么问?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她气的浑身颤抖,喉咙里想大声呼喊,想要疯狂的唾骂面前的男人,然而,她只能无助的颤抖着身体,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渐渐地,她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滴出血来,那血鲜红无比,滴在她脏兮兮的衣服上,被染的一片乌黑,萧明轩身后的那些侍卫,各个露出惊恐而恶心的表情,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还能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只是这女人,至此还在愤恨着,简直不知悔改……
萧明轩冷笑一声,望着那两行血泪,目光中的怒火更甚,他侧身而立,睥睨着边倾城,待到她的颤抖,终于成为落入河流中的石头,销声匿迹之后,便冷冷的开口道:“我今夜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边倾城依然死死的等着萧明轩,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萧明轩亲自过来告诉自己。恍惚间,她越发恼怒的等着萧明轩,以为她拼死也要制造的混乱已经失败,而那个让她嫉妒愤恨,让她不顾一切去毁灭的女人已经回到了萧明轩的身边。
然而,萧明轩却淡淡的开口,波澜不惊的说:“你的那个情郎,已经死了。”
她望着萧明轩,浑身再次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然而,她要说的话,似乎所有人都能听懂。
那样的表情,像是在欢庆,欢庆那个被她利用最后丢掉性命的男人,终于死了。
只是,她却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死,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悲惨故事。
萧明轩冷冷的望着边倾城那畅快的表情,眼底越发翻腾着不可收拾的厌恶和憎恨,边倾城望着萧明轩,从他的眼底,看出他对自己的怀恨在心,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一定已经完成,所以她越发快意,铁链因为她兴奋的颤抖,而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整个人,像是淬了毒的蜘蛛,那般可怖的在地面上攀爬……
“原来你这么高兴么?”萧明轩表情冷峻的说。
边倾城用怒视回应着他。
萧明轩却以更加愤怒的目光望着边倾城,忽然上前一步,一字一句的对边倾城说:“你知不知道,杀死那个男人的是谁?”
边倾城却无动于衷,能是谁?能有谁?反正那个男人死了,你萧明轩也得不到自己的幸福,那个女人,也将永远永远活在痛苦中,谁杀了那个男人又怎样呢?
边倾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那一方锦帕……那是边连成的锦帕。她们姐妹一人一块,从未离身。只是她的那一块,因为有一次和边连成吵架,所以被她用剪刀剪得破陋不堪,最后被她丢入火种,化为缕缕青烟。
连成……边倾城惊愕的盯着那方锦帕,久久都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只是,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一点点被撕开的感觉。那永远也忘不了的痛觉,此时越发的真实清晰,让她痛不欲生,几欲了断自己。
连成她还好么?为什么她的锦帕会在萧明轩的手中?为什么……难道是她杀了那个男人?不,她不可能会进入皇宫的,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计划的,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先前在宫外时,她又是和谁在一起?过着怎样的生活?
想及此,她那许久没有落泪的眼眸,竟然无声滑落两行清泪。那清泪混合着先前的血泪,在她的脸上一分分的划开,让她那原本就狰狞可怖的面容,越发得丑陋不堪。
萧明轩冷冷的凝视着她,见她落泪,突然嘲笑般的上扬嘴角,道:“你哭什么?你的妹妹,不是被你逼的离开了皇宫么?你现在流泪,是在忏悔?”
边倾城抬眸,愤恨的望着此时说着风凉话的萧明轩,紧紧抿着唇。
萧明轩却浑然不在意的转过身,对李公公说道:“李公公,告诉她,荷妃是怎么死的。”
边倾城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望着萧明轩,那眼睛,似是要将他的身体射穿,然而,萧明轩却不愿意再回头多看她一眼。
李公公冷冷的望了边倾城一眼,目光在她那已经蔓延到胳膊上的白骨扫过,无声的抽了口气,垂首说道:“荷妃她在进宫寻求与姐姐见面之时,被奸人玷污,最终不堪忍受,在奸人身上连刺数剑,然后咬舌自尽。”
整个地牢,阴森的可怕,那无孔不入的冷风,吹过李公公那原本就阴阳怪气的腔调,越发让人觉得阴寒至极,好像背后一股阴风在攒聚一般,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冷风呼号,狂卷着臭气熏天的气浪,将人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那被拴在地上的边连成,此时枯瘦的脸色越发的惨白,透过高高的牢窗射进来的微弱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那血肉模糊上演的越发恐怖。
那一夜,狂风暴雨,乱红碎了一地,站在雨中的那个女人,因为自己的计划而失魂落魄,痛彻心扉。边倾城以为,这样狰狞可怖的雨夜,是老天爷赏赐给她的,是对林儿的惩罚。然而,她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雨夜里,她那可怜的妹妹,在哗哗的雨声中,正无助的哀号,哭泣,正遭受着这世间,对于女子而言最为残忍的事情。
边倾城的眼前一片模糊,血泪再一次流出眼眶,在她的脸上纵横交错,划出无数个狰狞的血痕,然而,这潮湿的地牢里,没有一个人用同情的眼神望着自己,有的只有冷漠和厌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她深深的鄙夷,这其中,有那天恨不得抽刀杀掉她的那个侍卫队长,有冷冷扫过自己的李公公,还有……还有……
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血影,血影中,那让她成魔的男人,正缓缓转过身,他剑眉冷挑,一双幽深若沉海的眼眸,此时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怒火。
每个人……每个人都在憎恨自己,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死,却又不甘心让自己就这样简单的死掉。他们……他们为什么不理解自己?连成,为什么连你也不理解姐姐?你为什么要回来?就为了那个女人么?就为了来斥责我的行为?为了阻止我复仇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样。
血肉被蚕食的痛,此刻又深深的钻进她的心脏中,让她不由得面色抽搐,披头散发的脸上,惨白过后,便是无助的蜡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