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听见喊声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苏珊娜张望。大概是很少在村里见到陌生面孔,她显得既拘谨又有些吃惊,点点头说:“我是,您找我?”
苏珊娜激动得脸颊都有些发热,可真是踏破铁鞋才找到了库拉大婶,远在中国的朋友们知道了得有多高兴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苏珊娜激动得太早了一点,找到匠人并不意味就此可以放轻松了,那只是另一场“战斗”的开端。
听明白苏珊娜的来意,库拉虽然难掩内心惊喜,却始终将信将疑。一个男孩跑来问妈妈晚餐做好没有,那是她十二岁的小儿子卡洛斯。小家伙看起来很机灵,皮肤因常年照射强烈紫外线而呈现深赭色,穿着不太合身的粗布衣物,脖子上挂着一个粗糙的石头挂件,绳子是用羊驼绒搓成的。
库拉将盘子交给卡洛斯,吩咐他去和姐姐索菲亚一起摆好餐桌,继续隔着围墙和苏珊娜交谈:“姑娘,我知道你是山神派来的天使,可真的会有一位像你这样美丽的天使,从市区不辞辛苦赶来这山里找我,就为了买我家做的羊驼吗?”
为打消库拉的疑虑,苏珊娜又拿出殷霞寄来的小羊驼样品,问她道:“您还记得这个玩偶吗?一年多前你曾将它卖给一位中国游客,在圣卡塔利娜教堂后的巷子里,她也是一位天使般的姑娘。”
库拉只要进城就会遇见大量亚洲面孔的游客,还真记不起苏珊娜描述的中国姑娘,不过羊驼确实是从她手上卖出去的,所以苏珊娜肯定没有说谎,于是她走去打开院门,将客人让了进来。
尽管外观简陋,当苏珊娜走进哈维尔家的堂屋,也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这儿灯火明亮,屋子正中央摆放一张可坐八到十人的长木桌,桌上铺好磨得发亮的布垫,虽然摆上了热气腾腾的晚餐,桌角也仍摞起一叠用铅笔画的玩偶设计稿,纸上的小羊驼或歪着头或扬着蹄子,黑黑的圆眼睛格外传神。
见苏珊娜的眼光落在那叠稿纸上,库拉微笑着介绍:“都是我丈夫哈维尔的杰作,他才是制作那些小羊驼的手艺人,我只是等他做好了拿出去卖而已。索菲亚和卡洛斯都长大了,是他们父亲最好的帮手。索菲亚总想和我一起去阿雷基帕市中心摆摊,但我让她留在家里跟她爸学手艺,就总说再等两年,等着等着,她也快满二十岁了,做出来的羊驼玩偶不比哈维尔差。”
库拉絮絮叨叨向苏珊娜介绍自己家的情况,苏珊娜听得不住点头,再次被这虽不富裕,但气氛是如此温馨的小家庭打动,直到沉闷的一声问候响起。
“你好姑娘,所以库拉,今晚咱家是来了贵客吗?”一块粗布帘子掀起,哈维尔从卧室走进堂屋。
苏珊娜扭头看去,见到一位身体骨架宽大敦实,但脊背微微有些弯曲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褪色的土黄色衬衫,下身是宽松的粗布长裤,裤腿沾了几块泥土与羊驼粪便的痕迹,习惯性卷至小腿。因为夜间气温低,他也裹了一件羊毛披肩,脸庞和露在外面的手仍能显出高原人独有的深铜肤色,粗糙如失水干裂的土壤。
他的两颊晕着经年不退的高原红,从颧骨一直蔓延至下颌与耳后,那是凛冽的山风与强烈的日照反复作用而形成。额头的横纹层层叠叠,那又应该是常年思考的结果。头发与胡须花白,眼窝微微凹陷,眼白浮着淡淡的红血丝,瞳孔虽略微浑浊,却呈现深沉的墨褐色,透出山里人独有的沉静、质朴,甚至是专属于手工艺人的那种专注。
见男人出来,库拉兴奋地大声说:“是啊哈维尔,这位姑娘坐了好几个小时公共汽车从城里来,说要找我们买很多羊驼玩偶呢,似乎咱们的好运气来了!”
哈维尔紧绷绷的神色也不自觉变得轻松,但大概是习惯了长时间沉默寡言,就只点点头,坐到餐桌边准备用餐。
库拉请苏珊娜也入座,和他们一家人边吃边聊,苏珊娜迫不及待地帮库拉补充:“大婶说得没错,我们真的需要很多,是整整一千只小羊驼呢!”
“什么?”
以为哈维尔听了能更开心,谁知他猛然一怔,连一边披肩滑落肩头也没意识到。
在准备餐具的卡洛斯和索菲亚也都愣住了,包括库拉在内,一家四口都像陷入按下暂停键的影像画面,保持原来的姿势动弹不得……
这下苏珊娜心里打起了小鼓,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地交出“底牌”,谈生意得慢慢来,一下子就告诉人家那么大一个数字,难怪他们会那样反应。
哈维尔最先回过神,但他没像苏珊娜期待的那样雀跃欢呼,而是站起身几乎一路小跑离开堂屋,瞬间就不知去了哪里。
“这……库拉大婶,我是说错了什么吗?哈维尔大叔他为何……”苏珊娜不知所措地问库拉,很有些自责。
库拉闭上一直张大的嘴,又缓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咱们不过是开个小作坊,羊驼都是靠两只手做出来的,一年能卖掉二百只都很艰难,姑娘您一开口就说要一千只,这种事啊,以前真没遇到过。”
这下苏珊娜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放了心,却很快又产生出另一种担忧,因为她听见卡洛斯在小声问他姐姐:“索菲亚,你和爸爸最多那次,是不是三个月才做了五十只小羊驼?”
正如餐馆老板所说,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是哈维尔,他十几岁就去利马找羊驼绒工艺品的织造名家学手艺,学成后回到坎波村,以为只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手艺越来越精湛,就一定能让家人过上富裕的好日子,不仅如此,说不定还能带动穷困的村民一起致富。
谁知现实与理想相差太远,三十几年过去,他是靠手艺养活了妻儿老小,却只勉强够得上温饱,家里盖土房时,不过比邻居多往房顶铺了几片红陶瓦,下起大雨房子不会漏,仅此而已。
被苏珊娜和库拉找到时,哈维尔躲在柴火没完全熄灭的厨房灶台边发抖,一点也没了苏珊娜刚见到他时的男主人霸气。
一千只羊驼玩偶?二十年前哈维尔听见这个数字,能快乐到飘飘然,二十年后,须发斑白的他唯一能说出口的就只是一句: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