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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的月亮(第2页)

“第七年了。”沈清晚说。

“按你的七天之约版本算,是第七年。按真实日期算,第八个中秋。”沈礼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的热气在秋夜里上升得很慢,像一小团被拢在手心里的白雾。

“那个赌早就不作数了。”沈清晚把脚翘在草坪边缘的石砌围栏上。

“我知道。”

沈礼兰仰头看着月亮。今晚月亮很圆,月亮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月晕,是秋夜湿度偏高的缘故——和她们第一次在新雨茶社外面看的那轮差不多,也像暴雨夜后在天台上窥见环形山的那一轮,也像今早张叔煎的那颗荷包蛋,蛋白边缘煎得微焦,但蛋黄是完整的。她看了片刻,把牛奶杯搁在膝盖上。

“我赢了。”她说,语气没有加重,和她当年在董事会上陈述收购条件时一模一样。

“你赢什么了?”沈清晚侧过头。

“你说过,总有一天会真心实意地叫我一声妹妹。”沈礼兰也侧过头,月光把她的眼睛染成淡银色。没有镜面反光,没有台灯干扰,只有纯粹的、从银杏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落在她虹膜上。那目光很静,也很烫。

沈清晚没有回避那目光。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空了的奶杯放在膝头。夜风带着金桂的甜香从花园那头灌过来——沈母今年新种了一排桂花,还没长到一人高,但花开得很密。

风穿过桂花枝再穿过银杏叶,到她们面前时已经变得极轻极柔,只够把沈礼兰鬓角那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一下。沈清晚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替她掖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感觉到她体温微凉——这个人的耳朵一到秋天就容易冰,和她自己正好相反。

“我叫不出口。”她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但没有躲闪,“因为你不是我姐。”

静默只有一阵晚风那么长。沈清晚把最后一点距离拉近,伸手把沈礼兰膝头那杯没加糖的牛奶往里推了一下,免得被她不自觉挪动的膝盖碰翻。“……你是我选了七遍、还会再选的人。姐这个称呼留给屿安。”

沈礼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用右手握住沈清晚搁在椅背上的手,没有十指交错,只是掌心叠着掌背,手指搭在沈清晚的指节上。她们第一次在花园握手的姿势也是这样——七年前的第七天晚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同一个形状,那时候掌心相印还带着生疏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如今石桌早就被张叔挪到了侧廊,换成现在这张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的长椅,不需要拉近,早就在一起了。

“我也不想叫你妹妹。”沈礼兰说,声音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叫我沈礼兰就行。就是沈礼兰——不用加任何前缀。你已经叫了我无数遍。”

沈清晚低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手背被沈礼兰的掌心盖着,只露出无名指最末一个指节和一小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皮肤。她把自己那根无名指往外挪了半寸,挨在沈礼兰小指旁边,像当年在天台上递半根橘子糖时那样——挨得不紧,但没有缝隙。然后她把另半根早已准备好的橘子糖托在掌心,递到两人手边。

“今年的新糖。这次不是旧的了。你一半,我一半。”

沈礼兰接过去,剥开糖纸——糖纸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比银杏叶落地还轻。她把糖掰成两半,一半放进沈清晚嘴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橘子味在两人舌尖上同时化开,和七年前老街上那颗在旧铁盒里放了太久的裂了纹的陈糖不一样——那时候的甜带着苦涩和舍不得,而今年这颗,就是甜的。沈清晚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以前有人说,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配得上世上所有东西。后来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就像星星月亮,伸手也够不着。”

“后来呢?”沈礼兰侧过头,透过银杏叶的缝隙看着那轮圆满的月亮。

“后来她发现,够不着也没关系。”沈清晚也抬起头,“因为她已经有月亮了。”

她们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笑了一下——沈礼兰垂下眼睫,唇角抿成一道淡而浅的弧度,眼角的细纹比前两年多了两条,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比任何时候都清亮。沈清晚的耳尖悄悄红了,她没去捂,只是把手从沈礼兰掌心里翻过来,掌心朝上,反扣住沈礼兰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握着一只停在花瓣上歇脚的蝴蝶。

远处那棵老银杏树最高处的枝梢轻轻晃了一下。沈屿安新换的望远镜——他今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台折反式天文望远镜——正架在二楼阳台的原位上。他下午调好焦距时把寻星镜校准了三次,确保今晚可以看到环形山边缘。望远镜筒上贴着两张便签,一张是他自己的字:姐,月亮不管第几年都在。另一张是沈清晚的字,比他大了好几号,压在镜筒盖下面:你说的那半根糖我给她了。不是旧的。

月亮高高挂在银杏树梢。金桂的香气从桂花枝头漫过来,和张叔傍晚在厨房里切开的那只月饼的甜味混在一起。草坪上的银杏叶被夜风轻轻翻动,有几片旋落在那张长椅的扶手旁,有一片恰好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背上。沈清晚把叶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沈礼兰外套口袋里——那片叶子边缘是完整的,没有被虫蛀过,叶脉清晰,像一把金色的小扇子。

“今年的叶子比去年黄。”她说完,把手重新放在沈礼兰的手背上,没有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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