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走后的第二十三天,凌烬收到了一份战报。不是沈砚舟写的,是前线副将递上来的。上面写着:沈大人在第二次交锋中亲率骑兵冲阵,击退赵恒主力,斩敌两千余,自身伤亡五百。沈大人右臂中箭,箭已拔出,无大碍。凌烬把“右臂中箭”四个字看了很久。箭已拔出,无大碍。箭从肉里拔出来,怎么会无碍?肉被箭头割开,血往外涌,骨头也许被擦伤了,肌腱也许被撕裂了。那个人坐在帐篷里,让军医用刀划开皮肉,把箭头取出来,用针线缝合,包扎好,穿上衣服,继续指挥打仗。他对自己下得了狠手,对敌人更狠。凌烬把战报锁进抽屉里,拿出沈砚舟写的那封信。信上写着“受了点小伤,不碍事”。小伤,右臂中箭是小伤。他不知道在沈砚舟眼里什么才算大伤,也许是断了一条腿,也许是胸口被捅了一刀,也许是躺在那里动不了了才叫大伤。
凌烬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雪粒,脑子里全是沈砚舟受伤的样子。他没有见过沈砚舟受伤,他见过他袖口上的血迹,见过他走路时左腿拖一下,见过他坐久了站起来左手会扶一下桌沿。但他没有见过伤口,没有见过血流出来的样子,没有见过他疼的时候皱不皱眉。那个人疼的时候也不会皱眉,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疼,但石头被砸了会裂。
“福安。”
“老奴在。”
“去太医院,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谁受伤了?”
“沈大人。”
福安没有再多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凌烬站在窗前等着,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福安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几瓶药。凌烬打开一瓶闻了闻,有股苦味,是他不认识的味道。他把木匣子合上,放在桌上。
“让人送去北边,给沈大人。”
福安应了一声,捧着木匣子退了出去。
沈砚舟走后的第二十五天,凌烬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沈砚舟写的,是赵恒写的。信封上写着“凌烬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沈砚舟的字不一样,沈砚舟的字是冷的,硬邦邦的,像刀刻的;赵恒的字是软的,圆润的,像是写的时候故意把锋芒藏起来了。凌烬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写得很长,从朝廷的弊政说到百姓的疾苦,从父皇的失德说到他的年幼。赵恒说他没有造反,他是在清君侧,是在替天行道。凌烬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他在这胡说八道。“清君侧”——谁是他的君?他是皇帝,赵恒是他的臣。臣说替君清君侧,意思就是君身边有坏人,他要替君把坏人除掉。坏人是谁?沈砚舟。赵恒要清的是沈砚舟。凌烬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他不想看,不想回,不想让赵恒觉得他会在意他说什么。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沈砚舟的右臂好了没有。
沈砚舟走后的第二十八天,凌烬收到了第五封信。这一次的信很薄,只有一页纸。纸上的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不是沈砚舟的手不抖了,是他写得慢了。右臂受伤了,写不快。凌烬看着那些字,每一笔都能看出沈砚舟写的时候用了多少力——起笔重,行笔轻,收笔的时候顿一下。和他以前写字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现在是一笔一笔地写,像是在刻字。
信上写的是:“赵恒退了。退了一百多里,扎了营,不动了。他在等,等援兵,等粮草,等春天。我也在等,等你调兵来。你那边不要急,我这里顶得住。右臂好多了,能写字了。就是写得慢,你别嫌弃。”凌烬把最后一句看了好几遍。“你别嫌弃”——沈砚舟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他会说“还行”“不错”“可以”,但不会说“你别嫌弃”。这句话太软了,不像他。但他说了。也许是因为受伤了,人受伤的时候会变得软弱一些,会说出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凌烬拿起笔开始写回信。他写了京城的事,写了调兵的事,写了朝堂的事。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不嫌弃。你写多慢朕都等。”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但他没有划掉,他就是要让沈砚舟看到。
二月初,凌烬收到了前线的战报。赵恒的援兵到了,兵力增加了近一倍,粮草也充足了。他在等春天,等雪化了,等路好走了,等他的兵养足了精神,他就会再打过来。沈砚舟在北边,兵力不到赵恒的一半。他顶得住吗?凌烬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砚舟不会退,退了他身后的那些城池就保不住了。他只能往前顶,顶到朝廷的援兵到了为止。
凌烬走到墙上挂着的北边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线条。他的目光从赵恒的营地移到沈砚舟的驻地,再移到那些正在赶路的援兵。援兵走得很慢,不是他们走得慢,是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路上全是泥,辎重车陷在泥里,人推马拉,一天走不了多远。他恨不得自己飞到北边去,但他不能。他是皇帝,皇帝要在京城坐镇,不能去前线。
二月初六,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急报。不是沈砚舟写的,是副将写的。沈大人在一次巡查途中遭遇伏击,坠马,伤了左腿。箭伤已处理,无大碍。凌烬把“坠马”两个字看了很久。沈砚舟会坠马?他骑了二十多年的马,什么马没骑过,什么路没走过,怎么会坠马?不是马的问题,是人太多了,他遇到了伏击。马被砍伤了,他被摔下来,左腿被踩了,或者被刀砍了。不知道,信上没写。信上只写了“坠马”“左腿受伤”“无大碍”。三个词,轻描淡写,像是说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匹马,一把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那是沈砚舟,不是马,不是刀,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凌烬把信锁进抽屉里,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他坐回去,又站起来,又走了两圈。福安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他走了好几圈,终于停下来,站在窗前。
外面的天快黑了,夕阳把整间御书房照得通红。他看着那片红色,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会回来。他说“等我回来”,他说了,他就会做到。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压不住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二月初九,沈砚舟的第六封信到了。这一次的信只有半页纸,字迹比之前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笔尖上的墨滴在了纸上。信上写的是:“左腿伤了,不碍事。能走,就是慢一点。你别担心。赵恒在等,我也在等。你那边调兵的事,不急。我这里顶得住。”凌烬把“能走”两个字看了好几遍。能走,走多远?从帐篷走到门口算能走,从营地走到战场也算能走。沈砚舟说的“能走”,是哪种能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砚舟不会骗他,他不会说自己能走的时候其实已经走不了了。他不需要骗凌烬,他只需要说“不碍事”,凌烬就相信。
凌烬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拿出那张北边的地图。他在地图上找到了沈砚舟驻军的位置,在那个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二月中旬,援兵终于到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但够了。有了这部分援兵,沈砚舟就能撑更久,撑到更多的援兵到来,撑到赵恒撑不住为止。凌烬看着那份关于援兵到达的奏报,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轻了一些,但还是压在那里。他没受伤,但他觉得自己的右臂也在疼,左腿也在疼。不是真的疼,是他的心在替沈砚舟疼。
二月下旬,雪化了。路好走了,赵恒动了。他不再等,带着他的人马往南边来了。沈砚舟率军迎战,两军对峙,谁都没有先动手。凌烬每天看战报,每天看信。战报上写的是兵力部署、粮草消耗、地形地貌。信上写的是——“今天天气不错。”“吃了顿好的,有肉。”“右臂不疼了,左腿还有点疼,但能走。”沈砚舟在信上从来不写战事,只写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天气,吃饭,伤口。好像他在北边不是在打仗,是在度假。凌烬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但越是这样,他越担心。
二月的最后一天,凌烬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北边。不是御驾亲征,是去巡视。皇帝巡视边关,鼓舞士气,名正言顺。他可以在前线待几天,看看沈砚舟,看看他的伤,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信上写的那样“不碍事”。沈砚舟在信上写了那么多“不碍事”,他不信。他要亲眼看看。
“福安,传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来得很快。凌烬和他在御书房谈了一个时辰,把出巡的事定了下来。路线,随行人员,安保措施。兵部尚书一一记下,领旨去了。沈砚舟不在,凌烬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北边。他想给他一个惊喜,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那个人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会皱一下眉,说“你怎么来了”。也许会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也许嘴角会有那个小小的弧度。凌烬想知道。他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