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说网

家人难启齿（第1页）

签完字后那几分钟，沈听澜脑子里是空的。

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跟着苏晚意和周屿走出会议室。走廊光洁得能照出人影，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发出细细的、不合时宜的噪音。陈默在等候区刷着手机，见他出来立刻起身，眼神里带着问询。沈听澜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主播，”走在前面的苏晚意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手里拿着那份刚签好的合同副本，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锋利。“有些条款，周屿刚才只是概括。现在，我们详细过一遍。”

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公事公办。沈听澜下颌线绷紧了一下，没说话。

三人进了另一间稍小的洽谈室。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雪松的香氛气味，和刚才会议室的不同。苏晚意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周屿则斜靠在旁边的矮柜上，抱着手臂，一副看戏的姿态。

合同被推到沈听澜面前，苏晚意纤细的指尖点在了分成比例那一栏。

“新人期，一年。所有直播带货、广告植入、商业活动产生的净收益，你拿百分之十。”她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表，“公司负责你的定位、培训、流量推广、商务接洽，以及必要的形象维护。费用从你的分成里预扣。”

百分之十。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他以前给核心高管的分红，都不止这个数。喉咙有点发干。

“违约金，”苏晚意的指尖往下移了几行，“合同期内，若因乙方单方面原因提出解约，或严重违反公司规定、损害公司形象及利益，需赔付签约金的一百倍，以及公司前期投入成本的三倍。”

她抬起眼，看向他：“签约金，一块钱。象征性的。但违约金条款，是认真的。”

一百倍。三倍投入成本。白纸黑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城市灰蒙蒙的轮廓。

沈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条款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可以称之为“商业逻辑”的东西，但扑面而来的只有赤裸裸的、不对等的束缚。这不是合作，这是彻底的掌控。

“觉得苛刻？”周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沈总……哦不，听澜。别用你以前那套来看。你现在不是甲方，是乙方。是我们要用资源、用流量、用口碑去赌的一个‘新人’。这行，素人起来难，塌房可是一夜之间。这违约金，拴的不是你，是我们的风险。”

“拴”这个字，像根细针，扎了一下。

沈听澜的目光从合同移向苏晚意。她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专注在她要传递的规则上。

“这里没有沈总，”她重复了签约前的话，语气更沉了些，“只有新人主播沈听澜。合同的每一条，都是在提醒你这件事。接受，就留下。不接受，”她顿了顿，“门在那边。”

她没说“你可以走”，她说“门在那边”。平静地指出了最现实的一条退路，也平静地封死了它。走出这扇门，外面是赵总，是半个月的期限，是山穷水尽。

空气凝滞了。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沈听澜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金属钢笔。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翻开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他刚才留下的“沈听澜”三个字，力透纸背，此刻看来却显得格外孤立。

他需要在这份正式副本上，再签一遍。

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微微颤抖。他捏得指节泛出青白色，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那种想把笔摔出去的冲动。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比刚才签字时更汹涌，带着灼热的温度，烧得他耳根发烫。

周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苏晚意也沉默着，等待。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终于，笔尖落下。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他签得很快，几乎有些潦草，像要尽快结束这场漫长的凌迟。最后一笔勾起，他松开手，钢笔“嗒”一声轻响落在桌上。

他以为结束了。

苏晚意却将合同收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合同签了，第一课现在开始。”她说。

沈听澜一怔。

“直播的本质，是建立信任，缩短距离。所以，在这个行业里，对你屏幕前成千上万的观众，有一个最基础、也最重要的称呼。”苏晚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叫‘家人们’。”

沈听澜的眉峰瞬间蹙起。

“现在，”苏晚意看着他，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说一遍。”

……

说一遍？

沈听澜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家人们”？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他无法理解的、过于亲昵甚至谄媚的市井气。他开会时说“各位同仁”、“诸位伙伴”，最随意的场合也不过是“大家”。家人？他的家人……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福伯担忧的脸，还有早已离世的父母模糊的影子。心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