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柳如眉的声音都透着雀跃,“可以不用打?”
“若他肯服软,自然不用打。”朱棣话锋一转,“可若他不肯……”
“那就谈啊。”柳如眉激动的很,激动到自动忽略了朱棣没说完的后半句,“派人去,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是缺粮过冬,还是部落内部不稳需要立威?总能找到可以谈的条件。”
她说得很快,跟蹦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好像终於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朱棣听着,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是一种无奈的、又有些宠溺的笑。此刻的她,“傻”得叫人心疼。
“如眉,”他轻轻摇头,“这不是集市买卖。蛮夷反复,今日谈妥,明日就能翻脸,毫无信义。
“今日许他一百头羊,明日他就敢带着刀来,要一千头,一万头,要城池,要你我的脑袋。”
“那、那就让他不能翻脸!”柳如眉稍稍停顿,思索了一下,语速更快,“我们可以扶持他的对头,可以控制互市贸易,可以用很多办法牵制他。这总比打仗好,对不对?”
她在词汇库里翻箱倒柜,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打仗是最坏的选择,对谁都是。
“先派使团去,可以许他互市、封赏,摸清他的底细和诉求。
“若他真有异心,也能为我们争取调兵——部署的时间。谈判不成,再打不迟。
“至少……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甚至握住了他的手腕,眼睛里全是恳求:“一场仗打下来,要死多少人,最后受苦的是谁?不只是士兵,还有那些像那对姐弟一样的百姓。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仗打完了,他们却什么都没有了。”
朱棣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装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逻辑。
看着她那么认真、笃定到冒着“傻气”的样子,他几乎都要相信——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可以这样运转,相信问题总有更聪明的解法,相信用道理、用谈判,用那些写在纸上的规则,就能解决刀剑解决不了的事。
这很危险。
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是的。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
四年来,他每一步都在算计,在厮杀,在权衡。
终于坐在了这个最高的位置上,却连最想靠近的人,也无法用同一种语言对话——
她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他早已活在深浅不一的灰里。
如今,连她都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问他非打不可吗?
那是一种彻骨的疲惫与孤独。
柳如眉没有察觉到朱棣的细微变化,她还在说,还在兴奋的“想法子”。
朱棣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在说摸清底细、争取时间,而他听到的是探明虚实、麻痹敌军。
她在想互市封赏、长治久安,他在算诱敌深入、将计就计。
她在想如何避免战争,他在算如何赢得更彻底。
她说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中,都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套语言——一套属于帝王的、染着血的语言。
可朱棣没有纠正她。
他甚至在听的时候,微微露出一个极淡却足够让她安心的笑。
“若能以谈止战,”他微微点头,声音温和下来,“何必动刀兵。”
柳如眉愣住了。
“就依杨斯年所奏,”朱棣说得很平淡,“也依你所言。遣使招抚,陈兵关外。若脱不花愿降,赐其部落茶盐,准其互市。”
柳如眉微张着嘴,惊讶到忘记了说话。
她没想到朱棣会答应的这么干脆。她的那些话,真的说动了他?
一股热流涌上来,她几乎要笑出来,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