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
朱棣知道脱不花是喂不熟的狼。他知道边境子民正在血火中哀嚎。
“陛下,”刘焕的汗又冒了出来,也顾不得失仪,用袖子擦了擦,“脱不花残暴,百姓翘首以盼王师啊!还请陛下速断!”
殿角鎏金冰鉴里堆着的冰块丝丝冒着白气,风轮缓缓转动,送出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刘焕心头的焦灼,也压不住朱棣眼底渐渐聚起的风暴。
朱棣向后靠进椅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叩。
数下之后,他对侍立在旁的郭成道:“传杨斯年、夏元吉,书房议事。”
不多时,夏元吉与杨斯年二人便进入书房面圣。
夏元吉先开口。
这位大明朝的头号财政大臣,掌管着米袋子钱袋子,说的都是钱粮数字:
“陛下容禀。去岁靖难大军消耗已逾三百万石,河南、山东水患赈济又去八十三万石。今岁各地夏税收缴未半,漕运新渠尚未贯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国库,实在腾挪不开了。”
朱棣听着,没说话。
夏元吉又补充:“若要支持一场数万大军出塞的北伐,至少需提前半年筹措,即便如此,也必伤及国本。”
杨斯年接着开口。这位三朝老臣已年逾六旬,须发皆花白,声音却稳得很:
“依老臣之见,脱不花此举,虚张声势居多。”
他捻着几根胡须,缓缓道:“鞑靼部内斗未止,他以弑兄坐上首领之位,根基不稳。外面瓦剌、兀良哈诸部虎视眈眈。此时倾力南犯,于他风险极大。
“故老臣揣测,他此番南下,劫掠以实其部落是真,试探我新朝态度,亦是真。”
朱棣眉梢微动:“杨卿的意思是?”
“老臣愚见,当以震慑为主,不必即刻大动干戈。”
“震慑?”
“是,”杨斯年躬身,“可调宣府、大同精锐陈兵关外,作出北伐姿态。
“另择稳重使臣,持陛下敕书责问,陈明利害,恩威并施。”
“若脱不花尚存理智,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暂保边境安宁。”杨斯年最后补充。
朱棣听完,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杨斯年和夏元吉对视一眼。
就三个字,听不出倾向。
二人退下后,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午膳传了上来,尽是精巧的江南小菜。
可朱棣用得潦草,基本是又原样撤了出去。
他持着筷子,心思根本不在饭食上,脑子里都是军报上的字,和那两位重臣的话——一个说没钱,一个说别打。
说的都是现实,但他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杨斯年分析的对。脱不花在试探。
可“恩威并施”?
呵。
脱不花那种泡在血里长大的狼崽子,跟他谈“恩威并施”,无异于对着饿狼诵读仁义道德。
刀锋没抵住喉咙之前,没有将他打疼、打怕、打到跪地求饶之前,他绝不会服软。
杨斯年说的或许是对的,但那只是文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