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张支羽打来电话。
“姐姐,我今天画了海边。画了护栏,画了海,画了灯塔。但没有画人。因为我记不清你的脸了。”
白真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画上——月亮,海面,灯塔。画框背板上写着:灯塔的光是给迷路的人看的。很小,但是很亮。
“姐姐,你在听吗?”
“在。”
“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
“嗯。”
“姐姐——”
“嗯?”
张支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白真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她的目光顺着那条裂缝走,走过灯座,走过墙壁,走过窗户,走过整座城市,走到了海边。海面上那艘货轮还在,纹丝不动。她看着它,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可以再停一会儿。但你不可能永远停在这里。
“张支羽,”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赚到更多的钱,能让你的学费不用发愁。但需要我做一件我以前做过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白真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张支羽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稳:“姐姐,你做任何事,我都支持你。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去做那件事的时候,会不会开心?”
白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姐姐,你总让我画画,说画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你呢?你喜欢什么?你想做什么?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不管。但以后,我想看到你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白真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眶酸了,酸得像整个海都涌进了眼眶里。
“姐姐,我挂了。你早点睡。”
“好。”
“姐姐。”
“嗯?”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姐姐。”
电话挂断了。白真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铅笔猫咪。那只猫在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会画画的人用了全部的力气画出来的。
她忽然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嘴角翘起一点点,像冬天海面上浮起的第一片暖意。
不是因为我需要成为谁。是因为我可以成为谁。
我也可以画画。用我的脸,用我的声音,用我的身体。用那些被打碎过又被拼起来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张名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郑俊浩先生,”白真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她码在货架上的纸箱,“我想跟你谈谈。”
窗外,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咸味。海面上那艘货轮还在,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看到它在动了。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睡了很多年之后,终于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