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璃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不是因为她对周牧之有了什么想法,是因为外面太冷了,她想早点回家。
车上,周牧之放了音乐,是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刚好盖过引擎的轰鸣。他开得不快,甚至比限速还慢一些,像是在故意延长这段路程。
“苏晚璃,你这次回老家,帮村里做了个品牌,上了省里的农业频道,还在省乡村振兴局的座谈会上发了言。”周牧之说,“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一件事?”
苏晚璃转过头看他:“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变成乡村振兴专家的?”
苏晚璃笑了:“我不是专家,我只是碰巧帮了村里一个忙。”
“碰巧?”周牧之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碰巧。碰巧泼了一杯酒,碰巧做了个兼职,碰巧拿了金穗奖,碰巧帮村里做了个品牌。你的人生就是一连串的碰巧。”
苏晚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没有说话。她的人生不是一连串的碰巧。每一次碰巧的背后,都是一次粉身碎骨的坠落和一次拼尽全力的爬起。只是这些,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说。
车停在她家楼下,苏晚璃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周牧之没有熄火,只是降下车窗,看着她。
“苏晚璃,我下周要去国外出差,一个月。”
“一路顺风。”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跟我说?”周牧之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苏晚璃想了想,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别感冒。”
周牧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甘。
“行。等我回来。”
他升上车窗,保时捷掉头开走了。苏晚璃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牧之追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他请她吃饭,送她花,给她介绍客户,在雨天打双闪跟在她的身后,但他从不说“我喜欢你”。不是不敢,是不想给她压力。他知道她不需要更多的压力。
苏晚璃拖着行李箱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
林屿白。
他坐在楼梯上,膝上放着一幅画,低着头,像是在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笑了。
“你回来了。”
苏晚璃放下行李箱,看着他:“你在这坐了多久?”
“没多久。一个多小时。”林屿白站起来,把画递给她,“画好了。临城的雪。”
苏晚璃接过画。画的是临城老城区的雪景,街灯昏黄,雪花飘落,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背影很瘦,围巾被风吹起来。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一个人走的路,走着走着,就不冷了。”
苏晚璃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林屿白,你进来坐坐吧。”她说。
林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了,我该回去了。省城还有个会。”他走下楼梯,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苏晚璃。
“苏晚璃,我看到新闻了。你在省乡村振兴局的座谈会上发言了。你做得很好。我一直都知道你会做得很好。”
他走了。苏晚璃站在楼梯上,手里捧着那幅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她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她打开家门,把画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她没有收拾行李,没有洗澡,直接躺在了床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晕。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光晕,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清晏说“给我一个机会”。沈知衍说“现在的你值得所有的好”。周牧之说“等我回来”。林屿白说“走着走着就不冷了”。四个男人,四句话。她的心像一片被风吹乱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绿萝的清香,是今天早上她喷了水,叶子的味道沾到了枕头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比雪松香好闻多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415天。省乡村振兴局的座谈会,我发言了。二十分钟,没有用PPT,讲的是清河村的故事。台下有人哭了,也有人鼓掌。会后七八个县的领导来找我,想让我帮他们做品牌。我没有全答应,选了三个最有潜力的。」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从会场出来的时候,顾清晏在门口等我。他说‘给我一个机会’。我说‘晚了’。他没有追上来。他比以前瘦了,也安静了。不像从前的他。但那又怎样呢?他变不变,都跟我没关系了。」
「沈知衍请我吃了早饭,点了白粥、小菜、豆浆、水煮蛋。他记得我胃不好。周牧之去高铁站接我,放了一首老歌,开得很慢。他说‘等我回来’。林屿白坐在我家楼梯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画了一幅临城的雪。他说‘走着走着就不冷了’。他们四个,今天都出现了。像是约好了似的。」
「存钱罐里有十九万了。房贷还了八个月。清河味道的项目县里给了五十万支持,下周要回去一趟,跟村委商量资金怎么用。我要把这笔钱花在刀刃上,每一分都要看到效果。」
「今天临城没有下雪。但林屿白画里的雪,很好看。我把它挂在了玄关,每天进门都能看到。」
她锁上手机,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响。苏晚璃闭上眼睛,听着这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梦里有雪,有路灯,有一个人的背影。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不是顾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