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梅雨季迎来了短暂的放晴。晨光透过病房磨砂玻璃窗,揉成一片浅淡的白。医院走廊返潮的地面慢慢收干,玻璃上的水雾被阳光烘得慢慢消散。压抑的消毒水味被通透的风冲淡几分。
严苒之白大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听诊器随意搭在颈间,指尖还带着晨间洗手后的微凉。
手里捏着薄薄一叠病历夹,脚步轻却稳,跟着主任缓步进行巡房。身后一众实习生、规培生低眉敛目,安静得只听得见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队伍走往病房,住院医师照常低声汇报病情。
走到病床前,严苒之先低头扫一眼床头的血氧监护仪,红色数字稳稳跳动。随即俯身,语气温和克制:“今天感觉怎么样?咳嗽有没有减轻,夜里能平躺睡觉吗?”
病人费力呼吸,喉间带着细碎的哮鸣音,每一次换气都略显仓促。
严苒之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患者胸廓两侧,感受呼吸起伏,又将听诊器探头贴紧对方后背。
安静几秒,她眉心微蹙,清晰分辨出肺底细碎的湿啰音,还有呼气时弥漫的干鸣。
转身面向金主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汇报病情:
“患者六十七岁,慢阻肺急性加重入院第三天。昨夜间断咳嗽,咳黄浓痰,血氧饱和度夜间最低九十三,无发热,血气结果二氧化碳分压偏高,目前雾化、抗感染、支气管扩张剂持续治疗中。”
金主任指尖敲了敲CT胶片,目光锐利,随口抛出几个专业问题。严苒之从容应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病历边缘,眉眼冷静,是常年泡在呼吸科练出的沉稳笃定。
旁边家属紧张地凑过来,小声询问病情。严苒之放缓语速,用通俗的话解释炎症吸收情况、吸氧注意事项,理性的语气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伴随着混杂的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严苒之又将听诊器挂在颈间,指尖夹着查房病历,众人跟着主治继续巡房。
严苒之神情素来清冷,步态沉稳,眼神专业又疏离,是科室里最冷静自持的主治医师,也是手握高分SCI多篇的年轻骨干,不仅院长器重、临床能力强,导师还是国内呼吸界学科带头人、院士级别,虽然年轻但却是最有潜力评上副主任医师的人选。
严苒之一路有条不紊,听汇报、看体征、扫床头血氧,神情无波无澜。
直到推开那间病患名写着“李予知”病房门,她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一顿。眼底那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迅速敛去,脸上恢复成淡漠冷静的医生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59床李予知,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会不舒服吗?”
话音落下,床上的人微微抬眼,谢林樾站起身在病床旁陪护。
四目相撞的瞬间,李予知呼吸又是一滞,气息更乱了几分,眼底闪过错愕、难堪,还有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
李予知张了张嘴,气息不稳,只能勉强挤出零碎字眼:“……闷,气短。”
严苒之神色不动,上前一步,自然地拿出听诊器。
严苒之指尖微凉,捏着听诊器探头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听完前胸侧胸后,靠近听李予知后背时,动作比对待其他病人轻了几分。这个细微的温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细碎、紧绷的哮鸣音藏在呼吸之间,吸气些许费力,呼气延长。
李予知下意识蹙着眉,唇色泛浅,鼻翼微微翕动,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严苒之耳畔清晰听到双肺散在哮鸣音,没有危重到窒息,但炎症和气道痉挛已经很明显。
屏息片刻,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别急促换气,放缓呼吸,不要紧张。情绪越激动,气道越容易痉挛。”
主任随口问起病情判断。
严苒之微微征了一下,下一秒却依旧条理清晰,语速稳定,精准说出症状、体征、目前评估:“中度哮喘急性发作,昨天傍晚办理的住院,诱因大概率是熬夜劳累加上梅雨湿气较重所以致敏。目前血氧尚可,无明显缺氧紫绀,暂未发展成重度,现有雾化、解痉、抗炎治疗方案对症,可以继续观察,重点监测夜间呼吸情况。”
一字一句专业严谨,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心脏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紧。
眼前这人曾经的所有习惯她都记得:不能受凉、不能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偏偏现在一样不落地犯了诱因。如今却只能站在这里,以一个陌生医生的身份,冷静评估她的病情。
查房队伍缓缓离开病房。
严苒之脚步没有停留,面上依旧淡漠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查看了一位无关紧要的普通患者。
走出几步后,严苒之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李予知低头靠着床头,呼吸依旧不算太稳,身形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