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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第2页）

在纸的右下角，原来签名的地方，现在是空着的。那个位置大概是被水彻底泡烂了，纸都化了，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洞。

“这个地方补不了啦，”江晓风凑过来，指着那个洞口，“我想了想，不补了，就留着。洞也是原来那张纸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

沈栖月把纸翻到背面，背面粘着更多胶带，像一层透明的薄纱，把七零八碎的东西重新拼成了一张纸。一张纸和它上面的画，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它的确是一个完整的、没有被遗弃的东西。

“再签一次名。签在边上也行，签在胶带上也行，重写一个名字。这是你拼回来的，就应该是你的名字。”

江晓风拿起笔，低头看着那张粘满胶带的纸。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栖月以为她又不准备签了。然后她把笔尖落在那个空洞旁边，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笔画有点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写完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出了一口气，把笔放下。

“现在好了。”

沈栖月把那张纸拿起来，放进了她带回来的那个相框里。衬底的白，把淡去的铅笔痕迹和新写上的签名一并收进画面，玻璃反着近旁的灯光，把画面照亮了个遍。她没有问为什么又想起粘这个破了的画。因为粘好了，就代表这件事情到一段落了。因为往前走了。

周六下午，沈栖月去超市买东西，江晓风一个人在家。

她坐在茶几前，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打了几个草稿的框，正琢磨构图。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块暖洋洋的平行四边形。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骂了一句，又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下又停了。

然后门铃响了。

江晓风抬起头。沈栖月带钥匙了，不会按门铃。

门铃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按得比第一次长，长的不是铃，是那只按在按钮上的手指，按下去就一直没有松开的意思。江晓风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愣在了原地。猫眼里那张变形的人脸是她这辈子看了十几年的脸。那张脸此刻正对着猫眼，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也像是快要等得不耐烦了。

门铃第三次响起，这次夹着一个尖锐的女声：“江晓风，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江晓风的手放在门把上，指节发青。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浅，喉咙里像是有个求救的声音却被堵在嗓子眼怎么都挤不出来。就在手快要僵在门把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是沈栖月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在楼下。”

江晓风深吸一口气，将门打开。

门外的中年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着细碎的小卷，染过的黑色里已经长出半截白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深。她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刚打完电话。她的目光越过江晓风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什么。

“你倒是挺会挑地方。”她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语气里有一种很熟练的冷嘲，“我问了你同学，说你跟一个女生住在一起。一个女生？什么样的女生？她家里人知道吗？你住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江晓风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让开。她的脊背绷得很直，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我来带你回去，”女人的语气软了一些，但只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看起来是在讲道理，“上次的事是我态度不好。但你也要理解，家里是为你好。你画画我们不反对，但艺考太花钱了，家里供不起。你爸身体又不好。你懂事一点行不行？”

她把塑料袋举起来，往江晓风手里塞。江晓风低头看——塑料袋里是一罐咸菜，两包泡面，还有一个皱巴巴的苹果。咸菜是自己家腌的那种，装在一个旧玻璃罐里，盖子有点生锈。

她看着这个塑料袋里的东西，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考第一，妈妈奖励的就是这个——一罐咸菜，或者一个苹果，或者一包方便面。而弟弟过生日，家里订的是两层的奶油蛋糕。

这个女人不是不爱她。是这个女人能给出的，就只有这么多。

“回家吧，”女人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疲惫，“你还小，不懂事。大了就明白了。”

江晓风把塑料袋推回去。

她的动作很小，但很坚定。她退后一步，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我不回去。”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却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全部被堵在了喉咙里。

“你说什么？”

“我说，”江晓风把腰挺直，她的手在抖，但声音没有，“我不回去。”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