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停在那里。
烧掉它们,像承认自己从前看错了。
她还没有办法承认。
也没有资格替过去那个苏时销毁任何东西。
良久,苏婉仪把手收回来。
她将那几张废稿重新放回木匣,合上匣盖,又把苏时的诗稿压在案上。
窗外,灰猫不知何时跳上窗台,尾巴一下一下扫着竹帘,发出细碎声响。苏婉仪抬眼看它,忽然低声道:“你说,她到底是谁?”
灰猫自然不会答。
它只睁着那双不大对称的眼睛看她,像看一个终于被自己的旧恨绊住的人。
苏婉仪坐回案前,重新展开那首诗。
这一回,她看得很慢。不是看辞句,不是看声律,也不是看它能不能传出去、够不够惊动旁人。她只是看着纸上的笔迹,想起听雪轩里那个总是低着眼、不敢把话说重的人。
过了很久,她取来一张新的素笺。
在诗稿旁边,誊下了第一行。
不是为了据为己有。
也不是为了拿给别人看。
她只是忽然明白,这首诗不能被烧掉。
它得留下来。
像她案上那些被史书草草带过的女子,像她正在写的《历代闺秀诗考》,像许多若不被人记下便会散掉的名字和声音。
苏时写完便烧,是因为她怕被看见。
苏婉仪却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若真的被烧了,才是亏欠。
这一夜,漱玉轩的灯亮到很晚。
苏婉仪没有去听雪轩,也没有立刻把诗还回去。她只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笔誊写。灰猫伏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慢慢闭上眼。
纸面上,春江、明月、流光与无处可归的人,被她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了很久。
不必问月从何起,月若有答便不仁。
苏婉仪垂下眼,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妹妹”并非只是被雷火留下来的空白,也不只是苏府为了堵住流言安置出来的二小姐。
她有自己看见的天地。
而那天地,已经深到苏婉仪无法再轻易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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