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水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很响。哗——像有人在黑暗里打开了一瓶摇晃了很久的汽水。
笑魇发出了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嘶吼,而是一种很轻的、快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中迅速收缩时发出的噼啪声。那张笑脸在杏仁水触及它的瞬间开始瓦解——牙齿的光变暗了,眼睛的光变暗了,整张脸从中间开始向外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变成黑暗的一部分。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钟。
然后走廊里只剩下黑暗。
和杏仁水的气味。甜腥的,温热的,在冰凉的空气中慢慢扩散。
永康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泼水的姿势,瓶口朝下,最后一滴杏仁水从瓶口滑落,滴在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他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空了。他把空瓶子塞进背包侧袋,没有丢。在Level11的集市上他看到有空瓶子回收的摊位,五个空瓶可以换一瓶满的杏仁水。他开始攒空瓶了。
他摸黑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然后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全部亮起来,是离他最近的那几盏先亮,然后远处的跟着一盏一盏地恢复,像是有人在走廊的尽头一盏一盏地按下开关。光亮从近处向远处延伸,在走廊尽头收束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他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路没有再遇到笑魇。他经过了几条岔路,经过了几扇门,经过了几个堆着杂物箱的转角。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M。E。G。的指示标志——黄色的箭头,黑色的印刷体文字,指向Alpha基地的方向。他跟着箭头走,左转,直行,右转,再直行。地面上的地毯从深灰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浅灰色。头顶的灯管越来越密集,光线越来越亮。空气里出现了食物的气味——煮粥的、热馒头的、炒蛋的。那气味从走廊深处飘过来,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在他转过最后一个转角的时候变得浓郁而清晰。
他看到了那个庞大的主灯。
不是一盏灯。是几十盏日光灯管密集地排列在一起,安装在Alpha基地入口上方的天花板上,像一片发着白光的、倒挂的稻田。光从那个方向倾泻下来,把通道口十几米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通道口两侧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沙袋上架着两台监控设备,镜头的方向冲着走廊。两个穿着M。E。G。灰色制服的守卫站在通道口两侧,一个手里端着步枪,一个腰里别着手枪。
永康从黑暗里走进那片光的时候,两个守卫同时看向了他。步枪的枪口没有抬起来,但那个端枪的人右手从握把移到了扳机护圈外面——不是准备射击,是准备在需要的时候随时扣上去。
手枪的那个守卫往前走了两步,左手抬起,手掌朝外。
“站住。报身份。”
“永康,注册流浪者。”他把外套内袋拉链上的M。E。G。身份卡拽出来,递过去。
守卫接过卡片,用另一只手里的一个小设备扫了一下。设备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的文字。守卫看了一眼,把卡片还给他。
“从哪里来?”
“Level11。从枢纽切过来的。”
“一个人?”
“一个人。”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冲锋衣,深灰色,拉链拉到领口,领口的抓绒贴着他的下巴。背包,深灰色的帆布,肩带在胸前交叉,腰扣扣着。左手空着,右手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微微蜷着。裤腿上还有Level2管道里蹭到的黑色污渍,洗不掉了,但刷过。鞋面上有Level5酒店大堂大理石地面的划痕和Level11街道上走了很远的路的磨损。
“身上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实体接触过?”
“没有。”
守卫让开了身体。另一个端步枪的守卫也把枪口朝下偏了偏。通道口让出来了。
永康走进了Alpha基地。
基地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帐篷区,简易房屋,物资箱堆成的矮墙,灰色的混凝土地面。空气里的食物气味更浓了,从食堂的方向飘过来的,带着粥的温热和水蒸气的湿润。有人在帐篷外面洗衣服,肥皂泡沫从塑料盆里溢出来,流到地面上。几个孩子——是的,孩子,看起来比他小很多的孩子——在一堆物资箱之间追逐打闹,笑声在基地上空回荡,尖尖的,脆脆的,像玻璃弹珠弹在水泥地上。
他在基地里走得很慢。经过食堂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人在吃饭,端着碗,坐在长条凳上,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经过帐篷区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整理行李,有人在拆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杏仁水,一瓶一瓶地码着。
他走到了物资交换地。
Alpha基地的物资交换地在基地的东南角,是一栋用废弃建材搭建的简易房屋,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一截,屋顶上铺着防水布,防水布上用黑色油漆写着“物资”两个大字,字迹潦草但很大,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房屋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在等兑换物资的。永康站在队伍最后面,等了大约十分钟,轮到了他。
接待窗口是一张铁皮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旧电脑、一个电子秤和一堆花花绿绿的票据。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马尾辫,深色制服,胸前的M。E。G。徽章擦得很亮。她看到永康,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冲锋衣,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胸前停了一下——没有M。E。G。的徽章。
“积分卡。”她说。
永康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印着M。E。G。标志的塑料卡片,递过去。年轻女人把卡片插进电脑旁边的一个读卡器里,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界面。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永康。
“三十五分。你从哪里弄到的?”
“Level5搬运任务。在家政服务前哨站做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