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教堂的走廊里走了很久。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转折。他不是在闲逛。
教堂的外墙是灰白色的石砖,砖缝之间填着灰浆,有些地方灰浆已经剥落了,露出更深处的、更暗的砖层。建筑四周立着铁丝网——不是那种临时拉起来的、用几根木桩固定住的铁丝网,是真正的军事级别的隔离网。铁丝网的支柱是工字钢,钢柱打进地下很深,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根,网面上的倒刺在雾中反射着暗淡的光,像一排排细小的、整齐排列的牙齿。铁丝网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把教堂和教堂周围大约几十米半径的区域全部圈了起来。唯一的一个出入口在教堂的正门对面,是一扇用钢管焊接的铁门,门上挂着铁链和挂锁。
永康在铁丝网内侧站了许久。
这个基地不是临时搭建的。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很多力气、冒着很大风险,一砖一瓦、一柱一网地建起来的。铁丝网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那些工字钢是怎么打进地下的?教堂的窗户被封住的时候,外面有没有实体在雾中看着他们?
他正在想着这些问题,一只手拍上了他的左肩。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力道比赵强弱得多,甚至不如老钱在Level11集市上拍他肩膀时的那种随意。但永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不是害怕,是警觉,一种在他受伤之后变得更加敏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他的右手在肩膀被拍到的同时已经做出了握持动作,抓住了腰间92F的握把,身体微微侧转,重心下沉。
陆沉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被甩开。
“你右肩的枪,”陆沉说,“如果在拔的时候先把保险关了,能快零点几秒。”
永康低头看了一眼。92F的保险在握把上方,他的拇指离保险拨片还有大约一厘米的距离。
他拨开了保险。
“你做安保的任务,”陆沉收回手,朝教堂的方向歪了一下头,“在教堂里面和周围的铁丝网以内,不需要开枪,这里的实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铁丝网以外的区域,遇到实体不要主动攻击,先跑回铁丝网里面,跑不掉再开枪。”
他顿了一下,在微微下垂的嘴角上方停了一刹那,然后把冲锋枪递了过来。黑色的,比92F重很多,枪身比他的小臂还长。枪托是可折叠的金属托,枪管上方有一个提把,提把的侧面安装着一个小型的光学瞄准镜。弹匣弧度很大,从弹匣井向下前方伸出,卡在握把的前面,让整把枪的重心分布得非常靠前。他两手托住枪身,不知道该把哪只手放在哪里。陆沉帮他调整了握持的位置,把枪托展开,抵在他的右肩上。枪托的橡胶底垫隔着冲锋衣的布料顶着他的锁骨上方——没有顶到左手石膏的边缘,刚好避开。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我?”永康问。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永康左手的吊带重新调整了一下长度,让左手的位置更低一些,不会碰到冲锋枪的枪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匣——比枪上那个短一些,重量轻很多——放在永康的右手掌心里。
“这是你欠我的,”陆沉说,“活着还。”
永康握着弹匣,指腹压在弹匣侧面的余弹孔上,最高的一排孔露出了黄澄澄的铜壳。他把弹匣插进弹匣井,用力拍了一下底部,卡嗒一声,卡榫锁死了。陆沉走到铁丝网的门边,把挂锁打开,铁链从门柱上卸下来,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雾中声音传得很远。
“走吧,带你去看看发电机。”
教堂的发电机在西北角,一栋单独的小房子里面。永康去过教堂的每个角落,但这个偏殿他没有走到过——不是因为他没有走到,是这栋小房子的入口在教堂主体建筑的外面,要从后门出去,走过大约十几米的露天区域才能到达。他和陆沉一起沿着教堂侧面的排水沟走着,一侧的墙壁和另一侧的铁丝网之间,头顶没有遮挡,灰白色的雾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冲锋衣没有拉到的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子上,冰凉的细细的水珠聚成更粗的水珠,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淌,消失在衣领的里面,变成一小片冰凉的、紧贴着皮肤的湿。
小房子的门是铁的,表面有厚厚一层锈。陆沉用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发电机是一台柴油发电机,绿色的,大约大半米高,占去了小半间屋子。机器侧面有一个盖子打开了,能看到里面的线路和零件。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陆沉蹲在发电机旁边,问了一句。
“初中都没毕业。”永康说了实话。
“那你就在门口待着。”
永康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陆沉坐着,手里握着冲锋枪。他的背靠着门框的左侧,这样他的右手是空出来的,可以随时举枪,左手吊在胸前帮不上忙,但冲锋枪的重量分布在两臂之间,他可以只用右手撑住枪身,左手只需要搭在护木上,不需要用力。
雾还是那样,灰白色的,浓的,不流动的。
安静。这种安静和Level0的安静不一样。Level0的安静底下有日光灯的嗡嗡声,有一层持续的、细微的、你听久了就会觉得整个脑子都在和那个频率共振的底噪。Level9的安静是真的安静——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的声响。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在那种安静里都显得太响了。
他检查了一下冲锋枪的保险,确认是在关闭位置。弹匣是满的——陆沉给他之前在弹匣里压了三十发,没有说是什么口径,他不认识这个枪的型号,也不知道通用的是什么弹药,他用完就没有了。
“你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东西?”永康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在雾中声音会传很远,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陆沉的声音从发电机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攒的。几年攒一点,几年攒一点。有些是M。E。G。淘汰的装备,花积分换的。有些是从别的层级收来的。有些是捡的——有人在Level9死了,装备留下了,我们帮他收着。”
“收着?”
“用了就算帮他用了吧。人死了东西还在,总比被实体糟蹋了好。”陆沉停顿了一下。
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实体。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雾在缓慢地、几乎没有速度地改变着自己的分布,像一幅巨大的、灰色的、正在被风吹动的帷幕,但风并不存在,帷幕的褶皱只是自己松开又重新叠上。
“陆沉,”永康说,“教堂。为什么要选教堂?”
陆沉从发电机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
“你挺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