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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垠之下（第3页）

那个划水的声音还在。从水池的中央传来的。他蹲在池边，把手电筒的光对准水池中央。光在水面上铺开，照出了一圈一圈的、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没有东西。没有手，没有头，没有鱼，没有任何可以制造波纹的东西。波纹自己在扩散，自己生成新的波纹，自己维持着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没有源头的、完美对称的圆形图案。

他盯着那圈涟漪，看着它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大、越来越慢、越来越接近于静止。在最后一圈涟漪即将消失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叹息。不是人的叹息。是水——水池底部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水压和惯性和温度的共同作用下释放出了一个气泡，气泡在上升过程中不断膨胀，在到达水面的时候破裂，发出了那一声“哈”的尾音。

他离开了水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刚才在主干道上听到的笑声。不是同一类声音，但频率相近，波长相近，可能是同一实体的不同发声方式。他不想验证这个猜测。

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窗户。

下水道里的窗户。一扇木框的、方形的、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小窗，嵌在砖墙上，和砖墙表面齐平。窗框的木头是深色的，潮湿的，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玻璃是完整的，但不太透明，蒙着一层雾气。雾气的内侧写着几个字。不是英文，不是俄文，不是中文。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词。食尸鬼。不是读懂的，是“知道”的——那几个字在窗户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读，它直接告诉看到它的人：窗户的另一边有食尸鬼。

他把手电筒的光打到窗户上。玻璃后面的雾气在光的照射下变薄了，露出了另一侧的空间。一个房间。暗的，破败的，墙壁是深色的墙纸，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木屑。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蜷缩着的轮廓。食尸鬼。

他把手电筒移开了。不是害怕——是他不想在那个屏幕上停留太久。他知道实体和窗户之间的关系：门窗在Level4吸引你走过去，笑魇在黑暗中凝视你，邻里守望在雾中追着你，食尸鬼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它只需要你看着它，在这种光照不到的角落，你永远不知道是你先看到它，还是它先看到你。

但他需要离开这里。下水道的空气越来越闷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氧气的浓度。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深、更快，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才能吸到足够的空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下面待多久，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原路返回。原路太长了，而且他不能在原路上保持稳定地消耗越来越少。

他推开了窗户。

窗框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自行打开了——不是“他推开”的，是他刚碰到窗框，窗扇就向内打开了，像是一直在等他来推。窗后的空间不是他刚才从玻璃后面看到的那个有食尸鬼的房间。是一个走廊。方形的，白色墙壁，日光灯管，灰色地毯。他在Level4见过的那种走廊。他跨过窗台，跳了进去。身后的窗户在他双脚落地的时候关上了，窗框和砖墙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扇窗户。

Level99。不是他“知道”的。是走廊尽头的墙上写着的。白色的墙壁上，用黑色的、喷漆的、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写着一行字：LEVEL99。字母下面画着一个箭头，指向走廊的深处。他沿着箭头走。走廊两侧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从开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不是房间，是废墟。墙纸剥落，地板翘起，天花板塌陷。家具被掀翻，散落在各处，像被一场地震从原来的位置震到了另一个位置，然后又被另一场地层震到了另一个位置。

空气比下水道好一些。呼吸顺畅了，但气味不对。不是下水道的铁锈和潮气——是腐烂的木头、发霉的墙纸、干涸的油漆、和另一种。另一种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在Level2的管道里被猎犬扑倒过、在Level3的黑暗中蹲守过、在Level5的地下仓库里被切皮者追过，他不会注意到它。是实体的气味。不是一种，是很多种。他觉得在这里出没的实体种类不止一种，它们可能共享这片空间，在空间够大的前提下不互相打扰。

他走过了那行喷漆字，走过了那些废墟般的房间，走过了一个转角，转过那个转角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具体的、有服装和姿态的、正在移动的人影。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了92F。保险在拔枪的过程中已经拨开了，枪口指向地面，但拇指搭在击锤上——这是他最快的射击姿态。

那个人影停了下来。不是被他的枪吓停的——是在他拔枪之前就已经停了。像是知道他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像是在他转过那个转角的过程中，已经在他的视角盲区内做好了停下、转身、面对他的所有准备。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不是人。

青面。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青色——皮肤的颜色是那种在冷水中浸泡了很久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带一点灰绿的青。獠牙。不是吸血鬼电影里那种细细的、尖尖的、从犬齿位置伸出来的长牙，是上下两排交错的、像野猪一样的、从嘴唇的缝隙中露出来的、被唾液浸湿的、淡黄色的獠牙。眼睛是红色的。不是血的红，是另一种红——瞳孔的虹膜的染料用的是某种在黑暗中会发光的、在日光灯下反而暗淡的、类似于猫眼反光层的结构。它在日光灯下看到永康的时候，那双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永康的枪口抬起来了。不是有意的——是手臂自己在做瞄准的动作。他的大脑还在处理“青面獠牙”这个视觉信息，他的手臂已经完成了从腰间到眼前、从指向地面到指向目标的全部流程。92F的准星套在了那个东西的眉心位置。

那个东西说话了。“你是误入这里的流浪者吧？”声音不大，沙哑的，像声带被什么东西磨损过。但咬字很清楚，没有切皮者那种“录音感”，是真正的、活着的、有思考过程的人在说话。

永康的枪口没有放下来。但他也没有扣扳机。

那个东西——那个青面獠牙的、红眼睛的东西——朝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是人类但也不是野兽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漫长的时间里学会了与人类相处的非人生物，在面对一个拿枪指着它的人类时，选择了“歪头”而不是“露出牙齿”或“后退”。

“那边有一个商店，”它抬手指了一下永康身后的方向。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修剪得很整齐。“你可以去那里买东西。”它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不是走远，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个转角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永康站在原地，枪还举着。准星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白色的墙壁和日光灯管和灰色的地毯和远处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转角。他把枪放下来，保险关掉，塞回腰间。他在那个转角处多站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了欧几里得装置的金属框架，冰凉的，齿轮不转了，球体表面的裂纹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张细密的、银色的蛛网。他的手指从装置上移开。

他沿着那个东西指的方向走了一段，透过某个房间破碎的窗户，看到了一块招牌。不是霓虹灯，不是LED，是一块手写的木板，用两根绳子挂在门框上方。木板上写着三个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俄文。但他读懂了。

商店。

他推门进去。商店不大——二十来平米，货架上零散地摆着一些东西。店主不是人。是一个比他高很多的、瘦长的、穿着深色长袍的实体。它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发着黄绿色光的、细长的眼睛。永康进门的时候它没有抬头，只是用一只灰白色的、只有三根手指的手在柜台上敲了敲，敲的位置旁边放着一块小牌子。

氧气瓶。5瓶杏仁水。

他的目光在“5”上面停了一下。不算贵。在Level11的集市上，一个氧气瓶可能要七八瓶。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数出五瓶杏仁水，一瓶一瓶地放在柜台上。实体把杏仁水扫进柜台下面，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个氧气瓶，放在柜台上。银色的，大约三十厘米高，直径不到十厘米，带着一个橡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