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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页)

第十二章

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

什么叫绝望?绝望其实是一片宁静。安易很懂得。自从在那个面目呆板的女护士冷冰的脸上,安易读出了“癌症”字样时,她就懂了。人在恐惧的时候,你还希望着什么,惟恐那希望破碎。绝望了的人们并不恐惧。

还有严寒、饥饿和痛苦,蛇一样啮食着人的末梢神经。雪山的气温,虽不比严冬更冷,但夜里十分难熬。这也并非不可化解。你不思食物,胃肠就不再蠕动,你的精神归于宁静,严寒和痛苦也就退却了。

或许,这是一种麻木。

麻木的宁静也比挣扎着的痛苦好。

于是,一切都变得奇妙,雪峰在夜空中悬浮着,聚起的薄云散去,天宇变得晴朗。繁星高照,映衬着一枚淡幽幽的黄月亮。

像——童话中的世界。

没筑雪屋,他们都太疲累了,只拍了一道不高的松垮垮的雪墙。人,一爬就能爬出。

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工程师疲惫不堪。他人高马大,能量消耗也最多。这两天两夜,无论精力,无论体力,他都没得到很好的补偿。有雪山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消耗体力就是消耗生命。你体内的热力尽管充沛,但总归有限。消耗一半,你就只剩另一半;再消耗一半,一半一半……你迟早会发现,你已几尽枯竭了。

工程师就是这样。

当他去追寻余巧莲失望地走回,当他用雪把小六丑陋变形的尸体掩埋起来,当他吃力地为最后留下的女人拍起那道雪墙的时候——那时,他忽然就感到一阵晕眩。眼前发黑,一道黑圈叠套着一道紫圈,黑紫色的天幕里漂游着无数金色的小星星,天旋地转天旋地转,恶心,五脏六腑一起向上涌——这不是一般的高山反应,工程师冷汗频频,这恰是体内的能量即将耗尽的最后的警告。他——在拍好雪墙想站起身的时候,却山一样摔倒了……

周银扑了上去。她哭了,不知道眼泪流给谁。但她的确哭了,很难过地默默流着眼泪。

周银坐在他身边,像他的女人一样照顾着他。食品,水。食品是最后一点点的饼干渣,还有两块硬币大小的糖块。水,是她用胸膛温化出的。喂过了。一点一点,抿进他的嘴里。工程师渐渐睁开了眼睛。周银非常慈爱地望着他。

不能再等了,再也不能等待了,周银已经看下了这个最后的男人,她要把能唤起的所有热情全部投注在他的身上。周银很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她并不惧怕死亡。当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将死之时,会有种种不同的态度,比如怀旧,比如伤感,比如痛哭流涕,比如缄口无言……但周银一定要选择爱,选择一生中最炽烈的爱,她要把自己这女人,尽善尽美地做到底。她经历第一个男人时就曾舍生忘死,那么她经历最后一个男人的时候,更会这样。这才是周银的性格。

她搂着工程师的头,把它揽在自己的怀抱里,缓缓地摇。她把丰腴而柔软的手指放在工程师的脸上、额上,轻轻地摩挲着。神情之专注之精细像一位年轻的母亲在抚爱自己的婴儿……她并不回避安易,或者说,她已忘记了身边还有着另一个女人。

周银的手指平素保养得极好。用奶水洗,用啤酒洗,用皂液洗,涂护肤膏,涂防晒膏,天天都要修指甲,用指甲锉锉成椭圆,用抛光锉打光。她的手指又极尊贵。在周银的信条里,女人的天然资本是脸和手,尤其是手。她的手极为女性,柔软,灵巧,修长……抚在男人的皮肤上,带给他们是触电般温馨的感受……

她摩挲着男人的脸,轻轻的,反反复复——他的发际,宽阔的额头,隆起的眉骨,眼睛……高耸的鼻梁……面颊……唇……毛茸茸扎约约的下巴……耳,耳轮……

在她的抚摩下,男人的脸部就渐渐温暖起来,不再那么冰冷……她掏出手绢,展开,放在手里温着,在他脸上擦着……然后,从她的精巧的小包里翻出一个小盒,为他涂上了一层防冻油。

她重新摩挲着……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凉丝丝……怪痒痒的……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很舒服。

他的灵魂脱开受苦的躯壳,在蔚蓝透明的夜空中飘游。

天空的色彩在变幻。粉红、橘红,淡绿、水绿,杏黄、奶黄……蔚蓝色远远褪去,天幕变得黄澄澄的……

他感到温暖……

小多的圆脸从天幕里生动地浮现出来,看着他微笑。小多的脸上汗津津,附着一层动人的光泽。哦……小多,他记起来了,在办公室那间温暖的小屋,在粉红色的丝丝冒着热气儿的暖气片前,她拥抱着他,毋宁说是他拥抱着她——总之是一样的,眼睛望着眼睛,他开始欣赏小多那两片肉质的唇,它们一开一阖,一开一阖……他感到小多身上每一部分都像缎子般地柔软……

记忆叠合了,又出现许许多多的画面。浓重的黑色都退去,消逝了,远远地离开他,留下的都是色彩明快的跳跃的光斑,组成一幅幅绚丽的斑斓的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图画。

真幽静。静得树叶都睡着了。也——暗淡。只有一束柔光打来。不管背景是什么。不管背后的暗影里会浮现出什么,他——不管。只要有这一束光,他就够了。他……看见,小多鲜艳的嘴唇,微汗的面孔,眨动着的美丽的眼睛……这是生命——他的,她的。生命在心房里跳动,生命在身体里流淌,生命充斥了每一块空间,生命就要鼓跳出来。生命生命生命……生命——是永驻的……

“你要娶我吗?”生命说。“是的是的。”生命回答。“我们谁也不要压抑自己,我们是平等的。”生命又说。“就像一对树。”“就像一片草。”“像风筝,像帆船,像……”“像……我家的那对闹钟。”“……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生命难过了,低下头。“你等不了了吗?”“不,我等,我等——我等到永远……”没有牵强,没有虚假,那都是生命的本色。

哦,这不是她。他清醒了些。这是另一个女人——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他刚刚有一些陌生感,立刻就熟悉了。

他觉得的感觉空间在扩大,由一个小多,海浪般迅速波及到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他感觉着女人,她们都是那样美好。渐渐,那博大的女人世界又收拢来,凝聚成这一个具体的女人。他感觉到了,女人是生命之泉。泉!……他就要死了,但他躺在女人怀抱里,他觉得满足,他死而无憾……

女人的怀抱是温暖的,他生命的最后一点热力正在融化,把他带进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那里有着灿烂的阳光……

这时他感到难过。他很难过。他想哭。他觉得,他热爱她们——女人,非常非常热爱。

生命——他想。

他哭了,眼睛里,面颊上,到处都湿津津的。

周银把工程师的头孩子般搂在怀里的时候,她身上弥散出一股母性的气息,像一层稀薄的湿漉漉的带甜味的黏液,挥发着。她有一种宣泄的快感。并非搂着每一个男人都会产生这种快感,也许,是她的生命快到了最后关头;也许,是她遇到了真正的知音。她打开闸门,把压抑了一生始终不肯流露的女人最本质的东西,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

回眸审视自己,她猛地发现,她并非是个**的女人,尽管她的阅历可能比**女人还要复杂得多。

她其实不需要**,她——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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