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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当安易只剩下孤茕一人的时候，她的心境很悲凉。她想到人生的无意义。但那时，她还没有绝望，她也还没遇到那个自称从雪山里走出的作家。后来的安易，无所谓绝望不绝望。她被确疹为鼻咽癌，她反而活得洒脱了，一切都想得很开，做什么都毫无束缚，把什么都看得恬淡。

现在的安易却又一次骇然。

当副司机默默地投身雪海的时候，当工程师曾汝禺和余巧莲迂回着下到山腰，冒着生命危险把摔伤了的小六架到沟口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了——生的光彩。

生与死，靠得太近了，太近太近了。

生命——在这浩大的冰雪世界里是娇嫩脆弱的，可它又是一朵独放的绚丽而坚韧的小花。

她记住了副司机用生命溅开的那洁白的花朵。这里，他的行为是否英雄是否壮烈都不重要。她用相机拍下了它。她能回忆起那个寡言的年轻汉子的脸，高颧骨，高鼻梁，厚唇，一副典型的高原人的憨厚模样。她并不了解他，就像周围所有人一样，谁都对他知之甚少。

生命消失了。

生命是个燃烧的过程，它总会消失。

她看到了生命消失的那一瞬，看到了生命的终端——

安易想，无论如何，生要大于死。

一股热乎乎的血液在心头翻滚，她又一次觉出了生命的恢弘与可爱。

她的热情居然总是被死亡再度激发出来。

不要消沉，不要悲哀，不要绝望。

不绝望——那才是一种与宇宙共存与上帝同一的境界。

俯瞰人生，安易觉得从前的自己很可笑。一个叫维新的男人出国了，她竟会那样地哀伤。那些情绪，其实并未涉及到生命本身，而只涉及了生活——生命的存在方式。那时的安易不可能立足于生与死的高度去对待人生看待自己，身陷其中的安易只能是具体而琐碎的，那她就不可能不迷茫。

生活中的安易对陈子刚缺乏信任，对老同事齐楚又激不起热情。她的爱情生活总归都失败了。如果她能像现在这样，把失败理解为生命过程的一个环节，理解为某种必然，理解为生命的某种样式某种色彩，甚至理解为生命的某种财富，或许她的情绪要好得多。但是不。在生活为她打了一连串问号，她经历了一连串选择之后，她被挤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上。虽然她仍然矜持、骄傲，端着知识女性的一副小架子，但事实上她已经把自己迷失了。她认定自己是个失败者，她以极大的毅力和信念去寻求摆脱，她拼命扩大着她可以逃遁的道路——她可以倒向“艺术”。但在这方面她又缺乏信心，她一直处在这种四面八方都没有出路的迷宫中。

可生活就是生活。

陈子刚的生活目标始终是明确的。他像一团炽烈的不断进行自我煅铸的钢坯，既不缺乏热情，又稳稳地站在现实的土地上。

陈子刚精力过剩。陈子刚在津津有味地享受着人生的种种风光。陈子刚在不遗余力想方设法地赚钱。陈子刚已经和政界的一些要员打得火热。陈子刚坚韧地向自己的目标大步迈进，他——野心勃勃。

后来安易从报纸上看到过“健康力量”这个词。她不知道陈子刚是否属于这个范畴。

陈子刚曾十分真诚又十分蛊惑地劝安易加盟他的公司，那之后却很长时间见不到他。直到仲夏的一天，他忽然打来电话，用无庸反驳的口吻说：他正式聘请安易担任他的信息部主任。然后又说：你不必在单位辞职。

那时，陈子刚的毅人公司已具相当的规模——在一家宾馆租赁了两套房间，经营的业务也不仅仅建筑设计，包括广告、装饰装修以及名目繁多的各种生意。陈子刚的资金——其实应该叫作资本，滚动得出奇迅速，他的资金储备以鼠类繁衍的速度成倍翻长。他已是赫赫有名的陈老板。

安易答应了陈子刚，但她迈进毅人公司经理室的那一瞬，就认为自己堕落了。

她怀疑自己的艺术感觉不再纯净，她接触到许多并不熟悉的新概念——商业化的人际关系使她无从适应。庆幸的是，陈子刚的雇员都很精干，大部是有能力的知识分子，内部氛围也不俗气。

这是我的试验田——他这样说。

陈子刚——现在的陈老板，在公司里的威望令她惊讶，她从未从这个角度观察过他。

陈子刚在公司内部始终是严肃的，说话、办事，处理工作干脆果断，办事高频率快节奏，他甚至十分钟就可以处理十件不同的业务，都有明确可行的答复。他的确具有出奇的领导才能和实干精神。他要求下属相当严格。他不允许工作时间有玩笑、闲谈乃至看书看报等行为。对安易也是这样。有一回他要的一份材料安易没及时准备好，他极不客气地当众指责她，并扣除了她相当一部分奖金。不过——他对下属又很和气，懂得不伤对方的自尊。这是安易所没想到的，他也懂得克制自己。

陈子刚拥有一个建筑设计部，一个广告咨询部，一个经营部，还有一个装饰装修工程队。各部之下都有分支，负责人称为部长，很有点日本株式会社的味道。财务、信息、办公室都属陈子刚直接领导。安易所在的信息部属新增设的部门，部里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年轻人负责外部信息的收集，安易则负责资料汇总，列出要目，交陈子刚。安易每周只上三个半天，她的职务在她看来有虚设的意味。陈子刚的雇员中“全天候”的并不很多，半日制乃至每周只来一两次的却不少。陈子刚说：我需要的是他们精华。

陈子刚的公司与社会上风行的那些皮包公司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那些公司的商业气氛已经病态到使人变形的程度，而这里的空气是清新的。陈子刚倡导严谨和科学，目标却是赚钱。他倡导严谨科学地赚钱，不放过任何机会，却不使人感到压抑或贪婪。陈子刚的确有他的想法，以往他曾零星地对安易讲述过一些，但那远不是他的全部。安易隐约觉出她对陈子刚的看法可能存在着很大的误解。这并不全怪她，陈子刚在她的面前似乎故意表演得丑陋，安易实在不明白他是出于什么动机。

他们像宇宙中的两颗星，又走到了切近点。近点效应表现为引力，又表现为斥力。这一点似乎永远无法解释清楚。

“太紧张了是吗？”他问。

“有这个因素。也许，我不会在你这里干得太久。”

他们的谈话是由安易的牢骚引起的。

“我觉得这有好处。”他说。

“是吗？”

“我认为紧张可以使人充实，可以填补人的空幻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