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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皮匠之死对人们的震撼十分巨大，甚至不亚于那场大雪崩。那场雪崩尽管骇人，但它遥远，人们还没清醒过来它已经过去了，只留下扑朔迷离的印象。皮匠的死却是最现实的，就发生在他们身边。又那么平淡，那么无声无息。虽然人们并不了解他的身世，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天他还活着，今天他已经死了。僵尸摆在那儿，不容你怀疑。人人都会联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命运……它——太切近了，死又太容易。无论如何，你的精神、你的情绪，都摆脱不掉它的影响。

雪山的早晨，天空总是晴朗的，晴得——不见一丝云朵。这仿佛是一种规则。清晨它刚刚醒来，显得面目清秀，脾气和顺。到了中午，它就活跃起来，下午它开始淘气，把剩余的精力抛出，开始酝酿出一个又一个于人类十分不利的阴谋。人们那时只去责怪雪山的脾气反复无常，但人们并不意识，这恰恰是躲在雪山背后看去笑嘻嘻的太阳调戏的结果。

事故总出在下午，但现在是早晨。不幸的是在这宁静而清朗的早晨，人们的心情也不能宁静，他们被死亡的阴影包围着。

工程师总在抽烟。安易的印象他前两天烟并不很勤。坐在车上，半天只抽一支。他现在——在安易看来，已成为这小小队伍的精神领袖了。队伍中大都是妇女，还有孩子。余下的男人除副司机之外都不可信任。她的想法大约也代表了女人们的总体想法，因为女人们自觉不自觉都聚拢在工程师的周围。他们又必须是一个整体，单枪匹马求生存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工程师把男人聚到一处，包括本地汉子。本地汉子即使在这个小集体中也不愿合群，总要走开一段距离，以表示与大家的不同。他被工程师请了过来。

男人“开会”，女人旁听。女人中最忧愁的是冯医生——她女儿小霞病了，在发烧，偎在她怀里不住地打着哆嗦。

工程师说：“我们只能这样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待，那毫无希望。我们必须登到阿普拉山口，这一点，大家都同意吧？”

人们默默的，好一阵，副司机才说：“同意。”

“这样做还有一个理由，安易看到了，大家也看到了，那场雪崩并没把所有的人都埋在下边，有人幸存下来，他们肯定已经爬到了山顶。我们要跟上他们。”

“也许，他们会来寻找我们。”安易说。

“不行。”工程师说，“我们没法判断。我们必须自己找到出路。”

“那儿的海拔更高。”

“过了山口，那边的海拔会低得多，而且，那边离有人居住的地方也近得多。”

安易不说话了。

其实，他们间的对话都相当困难。不仅由于心情不佳，还因为高山空气稀薄，说话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沉一阵工程师又说：“雪崩带是走不通的，我们摸不准积雪的厚度，我们只能绕过去。”他问本地汉子，“大叔，您看呢？”

本地汉子翻翻白眼，咕噜噜地说：“呃……能绕……绕过去……”

工程师又说：“雪山里，您有经验。”

“呃……”本地汉子不置可否。

“您是个山里通。”

“呃……雪山，草原都去过……”

“您和我一道，在前边探路——这能行吧？”

他翻了工程师一眼，不解地问：“我……探路？”他开始一个个地觑看他们，脸上渐渐显露出了刻毒。“女人……”他看到周银，喉结里呜噜噜响着。终于看到了安易，定住，目光柔和了起来。“呃，行，探路。”他一砸大腿。

工程师松了口气，继续做着安排。

“副司机同志，你走在最后边。注意，无论怎样也别让一个人掉队。再有，队伍中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立刻通知前边停下来。哪怕慢一点，我们第一要求是安全。”

副司机点点头。“女人都要走在中间。”他又说，“冯医生的孩子病了，需要我们特别照顾，我想——”他止住，看看小六。小六正用敌视的目光盯着他。他又依次看了看安易、周银和余巧莲。他感到为难。

“我来吧，我体格好。”余巧莲说。

“你一个人不行。”

“我们几个女同志，一块照顾她。”安易说。

小六仍无动于衷。

也只好如此了。

“再有……大家都要精简一下行李，能扔掉的统统扔掉。爬山不是坐车……还有海拔问题，每一份体力都很重要……”

人们默默的。

“好了，大家各自准备一下，十五分钟后出发。”此刻，他像个指挥员。

曾汝禺走到冯医生身边，摸摸孩子的头，嘴唇绷得很紧。

孩子在发烧，额头烫手。又在这种时候。药品倒是有，冯医生也带了些，安易和周银带得更全。但没有水。这地方也没有一根能点火的柴草。只有雪。雪不是水，雪是固体，很干燥的固体。大人渴极了可以舔舔雪团，这病中的孩子怎么办？

“吃药了吗？”他问。

冯医生抬起忧愁的眼睛望着他，点点头。

这话等于没问。他刚刚看小霞和着唾沫吞下的药片，他还记得小霞吃药时痛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