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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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市吉祥大厦附近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一个中年男人被杀。
那个场面很像电影中渲染的那样:男人走在街上,两个黑衣保镖不离左右地跟随着他。杀手穿戴平平,戴一顶鸭舌帽,像个孤胆英雄那样迎面走来。双方近在咫尺,杀手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朝着中年男子连开三枪。男子中弹,倒在血泊中。两个黑衣保镖拔枪还击,无奈杀手已逃之夭夭。
这应该是一部外国电影,因杀手是个“大鼻子”。可它的确发生在中国的土地上。
光天化日,在南海市这样的和平的大城市里,这样的镜头未免有些刺激。
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久久不动,鲜血从他的颅底快速地流出,散发着甜甜的血腥气,蜿蜒地延伸着,在一个低洼的地方积存下来,变厚,颜色变黑。中年男人仍静静地躺着,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黑衣保镖在追赶杀手,而后,却跟杀手一样,消失了。
枪声惊动了警察,不久,附近便响起了警笛声。
这是一桩刑事案件,最初谁也没把他和毒品案件联系在一起。
死者是新疆人,汉族,这从他的身份证上可以得到证实。从目击者提供的证言和现场证据看,这很像一起与黑社会有关的枪杀案或火并案。市局刑警支队立即组织了专案工作。
随着侦察工作的深入,死者的真实身份才一步步明晰起来——他就是垄断着新疆毒品三分天下的新疆头号毒枭——王彭。
案件的性质也随即确定下来,这是一起贩毒集团间黑吃黑的报复杀人案。
毒品集团经营着巨大的利益,同时又存在着巨大的风险。
美国电影《教父》比较真实地记述了在美国“禁酒令”期间,黑帮之间为垄断酒业经营而互相仇杀的血腥镜头。同样的事情,在中国大陆的贩毒集团之间也不断地发生着。争夺地盘,垄断毒品经营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出在毒品交易的欺骗、讹诈、卷包汇等“黑吃黑”的不规范交易行为中。某一集团过分贪婪,或面对已出的风险不愿承担责任,别的方式解决不了,那就用枪子儿解决问题吧。
于是,王老板就成牺牲品。
王老板的生意据说做得很大,在新疆老家,那是前呼后拥,很不得了的。即使出来,也是保镖不离左右。他有着新西兰护照,打算在南非投资卷烟厂。从他这些零碎的材料里,我们仍可看出,这个富有的新疆大毒枭有着流浪汉的种种特征。或许,他手中并非时时都捏着巨款,他也有钱袋空瘪的时候,否则,他因何要拉郝诚共同投资呢?而且,仅为了区区几百万港币!
推演下来,挨枪子就不足为奇了。
狡诈也好,贪婪也好,傲慢也好,你做得在大,不把小毒贩子夹在眼里,黑人家的钱,人家也不干。这才会有花钱买凶,取你性命的这一幕。再大的毒枭,子弹咬进去,也是要流血的,这跟普通人,甚至跟普通动物,没什么区别。
此案件最后还是破掉了,但时间较久。
案件证实了警方最初的几乎所有推断——杀手也是新疆人,从新疆一路跟踪,追杀到南海市。王彭讹掉新疆另一贩毒集团一大笔钱,他到南海市,就是来作秀,补漏洞的。王彭投资南非卷烟厂不是骗局,但他的确没有可投入的资本。南非的项目,郝诚打入的600万港币,是自立项以来,打入的第一笔,也是唯一一笔资金,证明了这一点。
这一切,是蹲在西南一隅的郝诚,所不知道的。
郝诚得到这个消息并不很晚,王彭的朋友展转把电话打给了他。
郝诚把自己在房间里整整关了一天。他要调整、消化这个消息给他造成的影响。
首要的,是他已投出的600万港币,这笔钱肯定是打水漂了。做生意就会有风险,这一点倒没什么接受不了。郝诚做毒品生意,折损上千万元乃至几千万,他经历过。
南非投资项目,因着王彭的变故,肯定要搁浅了。他海外投资出师不利,脱胎转型的第一步便以失败告终,这造成他心态不好。不是型不要转,在时间上,他将大大向后推延。
这也不是最主要的。
使他震撼、甚至使他意志消沉的,是王彭被杀本身。
王彭在新疆的地位,与他在S省境外的地位十分相像。王彭有敌手,他在S省境外,也不是没有敌手。
所谓惺惺惜惺惺,由王彭的命运,他不能不联想到他自己。
应该说,这些年间,郝诚很注意克制。在生活上,他的房子的确建造得豪华了些,汽车也多,但他很注意保持他的自我形象,而没有像其他毒枭那样,有了钱,先要娶上几房妻室,出门趾高气扬。前几年,他赌博,有时陪客人,他自己也有兴趣,最风光时一次赌输过7000万。但这两年他已经很少再去赌场,想玩时找几个朋友自己消遣一下。养“兵”是必须要养的,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不养“兵”,便不能保护自己。他在社会上也广施仁政,广交朋友。花钱筑路,捐款办学,也的确使他获取了不小的赞誉,得到相当一些人的好评。至于朋友,他与当地政界、军界、商界,乃至更高层次的官员,关系都很密切,在维护这些关系上,郝诚从不吝啬。他对手下的小弟也应该说是仁义之至,小弟家中有事,他都出资。这些小弟中有些人后来也成了毒枭,盖房子他仍要捐助,或把他外边的房子无偿地送给他们居住。
在生意上,他与国内的以及香港、泰国许多大毒枭成年累月地打交道。郝诚在那个圈子里的信誉度很高。江湖风险。金三角地区历来是枭雄称霸的乱世,毒品生意又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毒枭毒贩间矛盾重重,争地盘,争毒品通道,相互倾轧,勾心斗角,彼此杀戮的事件经常发生。加上时局不稳,地方武装间摩擦、冲突,拉队伍打仗,地方武装内部兵变——几乎年年都有。而郝诚自信这些年间与各方关系都处理得融洽,他们承认他的存在,他并没有做下仇敌,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他讲求信用。
凡他自己做的生意,他先付货款,这在境外的毒品生意中已非常少见;凡与人合伙,货物出了问题,他宁可自己多承担损失,也不让合伙人吃亏;凡他承付运输的买卖——这在他的生意中占很大比重,他主要是做线路生意,霍学范实际上也是这样。他的路段出现问题,他担负货物赔偿,从不亏账。郝诚的运输路线经营得完善,成功概率很高,这在境外的毒品圈子里公认。找他做大宗毒品运输的人很多,他并不事事应允,这自然也表现出他的精明。
尽管如此,王彭的被杀,仍引起他的深切反思——毒品是个不讲道理的行当,尽管它也有其固有的商业规则,但与常理又不尽相同。干这个行业像打仗,任何你想象不到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令你防不胜防。
郝诚自信他善于开动脑筋,善于克制,他自信他是有着坚强毅力的人,在这乱雨纷飞的毒品世界里,他独能保持着一份清醒。
林志翔知道这个消息要晚得多,郝诚打电话给他说:“南非的事先放一放,那边的情况有变化。”
他问:“怎么呢?”
郝诚说:“那个王老板可能出了点事情。”
林志翔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关德民。老狴十分警觉,很快就在公安网的“情报交流中心”查到新疆王彭失踪的信息。4天之后,南海市关于王彭被杀的消息才正式传递过来。他立刻通知了林志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