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伺候孔老九的几个娘子当中,就有付英子。
两人笑闹了片刻,付英子这才轻叹一声,将她从孔老九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和盘托出:
“静姐姐,九公子说了,那些个红毛夷还在伯鱼山庄,只不过已经被榨干了钱财,孔家的老爷们也不说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倒是几次都想走,可那些下人没有自家老爷的命令,如何能放他们出去?”
“据说,有好几个红毛鬼都为此吃了教训,其中有个老家伙吃不住打,死了也只是破草席一卷,丢乱葬岗去了。”
……
谢静怡将消息默默记下,等付英子不再出声,才惊觉抬头。
在付英子审视的眼神下,谢静怡俏脸又是一红,不等她调侃自己,慌忙插话:
“雪妮儿,你也存了不少身家,趁着现在,有机会就和我一样,赶紧给自己赎身离开吧。”
关系到自身的终身大事,付英子也慎重起来。
可她向来是个没主意的,尽管有些心动,但还是迟疑道:
“姐姐,就不说赎身不易,便是赎了身,我们这残花败柳,无人依靠,又能去哪里过活?”
如今世道混乱,她们这样的弱女子,在某些财狼眼中就是肥羊。
在花船上接客时,还有人庇佑。
若是离了花船,一旦上了岸又没有人保护,比小儿闹市持金更危险。
饿狼只贪图小儿手里的黄金,她们除了黄金,还有招灾惹祸的美貌。
残酷的现实面前,谢静怡都不免心生畏惧。
可她想起当日,与那个黑脸的假秀才同处一室时,偶尔间的闲谈,让谢静怡的内心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她先起身看了看窗口门外,确定没人偷听之后,才压低声音对付英子说道:
“雪妮儿,你想过没有?孔家的大老爷都投了满洲鞑子,日后鞑子南下之后,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置咱们?”
崇祯十一年、十二年,后金鞑子两次攻破济南,当时的惨状,如今还历历在目。
朝堂上的官老爷们,手中大笔一挥,就是人畜多少。
而这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就是一个个残破的家庭,一个个惨死而不得安宁的孤魂。
当年付英子尚未出阁,是楼中的姐妹好心,将她们一群小丫头藏在了地窖当中。
当时的她们才十二三岁,却在地窖中咬着嘴,听着那些熟悉的姐姐没能,饱受摧残,哀嚎声整整持续数日。
等到鞑子退走,她们饿的受不了,从地窖爬出来的时候,触目所见,全是堪比炼狱的凄惨局面。
付英子想起这些惨痛的回忆,忍不住浑身哆嗦,红着眼眶扑进谢静怡的怀中。
谢静怡命好,那两年她都是在天津,但也对当年的惨祸耳熟能详。
她摸了摸付英子那雪白的让人嫉妒的俏脸,幽幽叹道:
“咱们女子本就是这乱世的漂萍,若是不赶在鞑子南下前逃走,怕是将来的下场,比那些死难的姐妹更惨啊。”
付英子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地疯狂摇头:
“好姐姐,别说了,求你别说了,你带我走吧,姐姐你去那我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