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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月湖之约（第1页）

第十一章月湖之约

周六用过早午饭后，楚曼朱和林蓁驱车来到位于松江区林荫新路、紧靠佘山山麓的月湖雕塑公园。那日天高气爽，早上还是一团一团的云朵被乍起的秋风熨烫舒展，到了中午就层层分明地铺在天边，好像凝固的海浪，时间也仿佛静止于云端。

下车后林蓁望了一眼不远处几近百米高的佘山，笑着说：“我说上海哪里有爬山的地方呢？原来是这里。”

“你以前来过？”

“来过，上大学的时候有个朋友是外国语大学的，就在这附近的松江大学城。她后来出国了，联系就少了。当时我们经常在这附近玩儿。佘山上有座天文台，去过很多次了。有一次还幸运地看到了英仙座流星雨。”

“哦，”楚曼朱有些失望，“我还说带你去天文台看看呢，我猜你会喜欢那儿。我早应该想到你去过的。其实……你应该比我更熟悉上海。我这三年不是在公司就是在住所，偶尔在咖啡厅。”

“没事啦，以后我多带你在上海和西安玩儿，丰富一下你这个工作狂的生活。”

“好啊！求之不得。”

“不过这个公园我没来过。今天天气不错，这里人又不多，挺好。”

两个人牵着手在公园中信步而行。佘山月湖雕塑公园自然是以雕塑为特色：有铜的、石的、陶的，还有钢的；有中式的、日式的、西式的，还有风格不明的。在这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雕塑中，有一座名为《三个回转》的作品让林蓁很感兴趣，驻足观赏了很久。

这座雕塑由三个不锈钢镜面体组成。镜面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不同的速度缓慢旋转。林蓁慢慢走近，她看到了镜面群中的三个自己。三面镜子所呈现的光影随着云朵对阳光的释放和遮挡持续变幻，林蓁看到自己镜中的身形被不断叠加，由三个变成了九个以至更多，仿佛掉进了一个有着无限广延的万花筒里。周围的时空在镜像中不停地进行折叠和重组，林蓁在这个既狭小又宽广的空间里面迷路了。

“你这是怎么了，蓁？”若不是楚曼朱的声音将她拉出来，她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

“我……没事，就觉得这些镜子挺有趣的，让我想到了柏拉图的三张床，想得久了些。”

“你刚才的样子……”楚曼朱的声音里带着隐忧，“我总感觉你在心底好像畏惧着什么。”

“哪有，”林蓁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说，“什么畏惧不畏惧的，我刚才想的是柏拉图，不是海德格尔。安啦！我没事的。”

说完抱着楚曼朱，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你说你一个学英语语言文学的，小脑袋瓜里成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如果我们学习语言的仅仅把语言当作交流的工具，那迟早要被人工智能取代的。要是每个人都把专业当作吃饭的工具而不做思考，那人类迟早要生活在matrix（矩阵）里面。”

楚曼朱被林蓁的话逗笑了：“哎哟！我们小林蓁眼界很大嘛！人家不过是忧国忧民，你是担忧全人类。好了好了，你能开玩笑就应该没事了。”

林蓁嘟个嘴，假装自己不开心，说道：“谁开玩笑了？我在认真跟楚老师探讨问题呢！难道楚老师就不为人类的未来担忧吗？”

“我没想到你是认真谈论这个问题呀。好吧，那我说说我的看法……”

楚曼朱刚来了兴致，没想到林蓁挣开他的手，一边跑一边笑：“今天难得放松，谁要跟你探讨这么沉重的话题。哈哈哈！笨蛋楚曼朱！”

“你个小妮子！看我抓住你不好好收拾你！”

两个人在偌大的公园里笑着、跑着，公园里时不时有人投来或是惊讶或是鄙夷的目光，他们只当看不见，照样笑着，直跑到公园围墙附近的草坪上。两个人停下来，恣意地躺在柔软细密的草地上，享受温暖的秋日阳光。

林蓁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红色穹顶建筑物说：“那个房子好像是文艺复兴风格的。青山绿水，红顶白墙，很好看。”

“哦，那个呀，那个别墅是仿照花之圣母教堂建的。”

“穹顶还真是有点儿像。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呀？”

“那个是我老板的别墅，我去过几次。今天晚上那里有聚会，你要是想去凑热闹的话我带你去玩儿。”

林蓁没有回应。

“蓁？你想去吗？顺便可以见见我老板。他对我挺好的。”

林蓁还是没有回应。

楚曼朱转头看了眼林蓁，她正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楚曼朱也慢慢闭上了眼睛。此时他的世界静止了下来。他能够闻到周围青草淡淡的香味，触到身边林蓁略微发凉的指尖，听到近处树上的鸟鸣和远处孩童的嬉笑声。他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但又好像什么都看得到。他看到一只蜜蜂忙碌地飞舞着，毛茸茸的脚上一粒明黄色花粉变成了一颗以光速运动的粒子，倏地飞出了地球大气层。粒子飞翔时拉出的长长尾迹在宇宙边缘弯曲，和花之圣母教堂的圆顶弧度完美重合。教堂里有一面巨大的管风琴，正演奏着巴赫的曲子。那粒子随着音乐节奏跳跃，尾迹的弧线是富有韵律的波浪，平衡之美在律动中孕育而生。楚曼朱努力记忆着这条弧线，想要截取最美的一段画成一幅画，凝固在时间做成的礼盒中，送给林蓁。

楚曼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胡思乱想过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驰神往过了。这三年来，他每天所想的内容都无比实际、具体：开盘的时间，具体到秒；股票的价格，具体到分；给自己制订的目标，具体到天；需要完成的业绩，具体到月。数学、宇宙、哲学都在这些具体和实际的事物中变得毫无意义。但在此刻，在月湖公园的草坪上，它们又悉数从尘土中钻出，在楚曼朱的脑海里跳跃、碰撞、发光。

不知过了多久，楚曼朱睁开了眼睛，如梦初醒般。他转头看林蓁，发现林蓁也在看着他。

林蓁说：“你醒了。咱俩居然都小睡了片刻。我醒得比你早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