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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岗岩的似水年华(第1页)

岭岗岩的似水年华

1

我认为冬季最能体现岭岗岩的凄凉,冬季的凄凉最能烘托岭岗岩的颓废。岭岗岩的颓废最能反衬岭岗岩的落寂,于是我选择大寒时节来岭岗岩,感受岭岗岩的感受,痛苦岭岗岩的痛苦,追忆岭岗岩曾经的似水年华。

对岭岗岩而言,大寒是一个节气,更是一个隐喻。站在岭岗岩,感觉到了一个高度,我不可逾越的高度。寒冷的高度,记忆的高度,过往的高度。我坚持大寒时节去岭岗岩,因为我觉得这个季节符合岭岗岩的气质。如果让每人说一个词表达自己对岭岗岩的感受,也许有人要说枯萎、荒凉、废弃等,而我的感受是凄凉。荒凉不足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因为说荒凉的人他没听到过岭岗岩的哭声,没感受过岭岗岩的痛苦与寂寞。

岭岗岩只有靠回忆来度日,往日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似过眼云烟,留在时间的黑洞里,永不再来。

眼前的凄凉和大寒节气相吻合,不知是大寒时节的寒冷让岭岗岩更寒冷,还是岭岗岩的凄凉让大寒更凄凉。大寒这天的太阳离地球最远,太阳的表情不再是炙热的红红的火球,而是像月亮一样冰冷暗淡。太阳白白的光芒没有热度,天空灰蒙蒙的,眼前的山水灰蒙蒙的,太阳光竟然照不透这寒冷的泛白的空气,灰白的光、紫褐色的山、青青的岩石构成大寒节气的岭岗岩的底色。太阳光和岭岗岩的山体,都没能阻挡住从岭岗岩脖子上吹过的凛冽寒风。岭岗岩身后的大山挡住了人的往来,也挡住了风的往来。这里不再是人行走的唯一通道,只是风的唯一通道、春天的唯一通道。岭岗岩满山草木枯黄、干瘪、凋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羊胡子草、白头翁、野黄菊不情愿地随着风向对着北方急匆匆赶来的寒冷低头俯腰,它们不得不这样。一阵风后,它们立马挺直弯曲的脊梁,恢复了常态。

这是岭岗岩植物的一种精神,一种反抗。虽然微不足道。

岭岗岩,它早不是殷商以来的地理坐标了。它从历史的舞台上谢幕,被丢弃、被遗忘、被荒芜。眼前的岭岗岩整座山被荒草枯萎的紫褐色所覆盖,像穿了一件被太阳晒得泛白的旧旧的袍子,这袍子显得破旧、沧桑、有历史感,它浑身是伤,千疮百孔。一切生命都躲在这旧袍子下,或瑟瑟发抖,或沉睡不醒,或死亡。

远看岭岗岩是一个龙头,河对面的小山包是凤头。有句俚语说“凤凰喝水张家湾,二龙抢凤大岩边”。岭岗岩的龙和对面的凤是一对恋人,他们隔河相望。他们将头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情意绵绵,爱意悠悠。热恋中的情侣都是这样耳鬓厮磨。羊膊岭的白龙暗恋凤凰的美,变成白水河从他们相拥的颈子的空隙里流出,意将两人分开。

一段奇怪的三角恋,造就了今天看到的这幅“二龙抢凤”的画面。

一条羊肠小道像岭岗岩的龙须,从刀口坝斜斜地穿过山腰,直达岭岗岩的顶儿上,龙头龙脖子上。沿着龙须上到龙头,这也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龙头是最高点,龙脖子是南北分界线。过了龙脖子,沿着山的另一条龙须斜着就下山了。临近顶儿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方形石头,挡住了前进的路。人们用土火药炸,用凿子凿,开凿出一米开外的一条路。凿子留在石头上深深浅浅的印记,被千百年来来往往的人和牲口的脚磨得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走在光滑的没有棱角的石头路上,仿佛看到马帮、牛帮、背夫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仿佛听到过往的马帮的马蹄声在石板上嘚嘚作响,伴随着马脖子上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时间显得悠长、缓慢、古老。石头搭的台阶,一步高于一步,呈S形通往顶儿上。背夫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在耳边回响,他们的眼睛看着不远处歇脚的歇台,那儿就是他们的目标。脊背被沉重的货物压弯,人生被沉重的生活压弯。他们的身影在古老的时间里若隐若现,他们的汗水落在地上的石头缝里,滋养着一片因干旱而休眠的苔藓。

台阶缝隙里有一片墨绿色映入我的眼中,是苔藓。“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在环境如此不适应生命生长的地方,苔藓却凭着坚强的意志,长出一片绿色来。喜欢阴凉干燥的石韦,也在台阶的缝隙里低调生长着。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石韦是“触不到的恋人”了。它小心地守护着自己的感情,像一个藏在门后观望外面的小姑娘,她在悄悄地打量你,可是当你回头时,她的头一缩不见了踪影,就像边远山区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好奇、胆怯、含羞。这两种不起眼的植物,激励了我,启发了我,感动了我。

2

我感觉到岭岗岩的痛,不光是身体的,更多的是心理的。

事情都有两面性。传说岭岗岩的龙脉对扶州片区不好,龙脉对居住在龙身上高山的百姓又是百般呵护。高山上风调雨顺、人才辈出。山脚下的人们在顶儿上建造庙宇,以镇压顽皮的岭岗岩的龙。山上的人认为,在这里建庙对高山的龙脉有影响。于是岭岗岩顶儿上的庙,建了拆、拆了建,不知道拆拆建建多少次。这是两种文化的冲突、两种利益的争夺。从道德层面上来说,没有谁对谁错。

被打砸过的荒废了的庙宇,缺胳膊少腿的泥巴神仙塑像,七零八落的瓦片,六十度坡度的废弃台阶和台阶缝隙里半人高黄蒿的枯枝,没有土层的石头上长着的油碗碗草,因寒冷蜷缩成一团的九死还魂草,这一切无不加重了岭岗岩凄凉的感觉,无不让人感到寒冷的无情。

我去岭岗岩的次数不多,记忆里小时候有过一次。不去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必须要从棺山路过,而棺山的岩洞里存放着失去生命的年轻躯体。在肉身腐化之前,他们不能入土。家里人认为棺山是寄放死人的地方,有冤屈的年轻魂魄游**,怕威胁我的小命。“架岩窝的”是对年轻人最恶毒的诅咒。这条路也是住在高半山人回家的必经之路。记忆里不时会听到女人悲伤的号哭声,为失去孩子而哭,为他们幼小生命的终结而哭。这是一个母亲用哭声对幼小的生命的挽留,是对上苍的祈求。也有为她们年轻的丈夫而哭,为逝去的年轻生命而哭,用哭声为她们的爱情殉葬,用哭声为她们远去的爱情送行。

岭岗岩顶儿上到山脚下的河面,几乎是九十度笔直的悬崖,悬崖下就是滔滔的白水河。家里人更怕我从顶儿上掉入河水里,也是不让我去顶儿上的原因。龙头的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龙脖子两米的宽度连着山体。北面的山脚下是右拐九十度的白水河,如一个巨大的S形,环绕岭岗岩悬崖左转两百多度后,逶迤而去。站在顶上向下看,河流的路径变幻莫测,让人胆战心惊。脚下震耳欲聋的水流声,打破了岭岗岩的寂静。爷爷经常说,藏在岭岗岩顶儿上龙脖子杀人越货的土匪,得手后,杀人不用刀枪,只需猛地一推,人就掉下山崖,落入旋滩,没人活得了。龙脖子和旋滩好像事先约定好的,在两米宽的龙脖子上,本身就无法施展拳脚。掉下龙脖子的人,失重的状态下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控制快速落下的身体。

旋滩确实当了岭岗岩的帮凶。

老人们说,夜晚旋滩那儿经常有冤死的鬼魂出没,神乎其神。我没见过鬼怪,倒是经常看见乞丐在岩底的洞里藏身。

于是,岭岗岩成了我每天眼睛能看见,却很少涉足的禁地。

3

岭岗岩是进出扶州城以及后来南坪城的主要通道。站在岭岗岩的顶儿上回头张望,刀口坝、扶州城尽收眼底。

站在这里,我终于看清了扶州城到刀口坝之间槐树的布局:从岭岗岩下山到刘家桥,是第一棵槐树,迄今百十年。这棵槐树是康家爷爷当年追求刘家奶奶时种的爱情树,槐树伴随着他们的爱情,长到两人粗时,他们的爱情经历了大半个世纪。康家爷爷寿终正寝,如今孑然一身的刘家奶奶和槐树一样孤独。刘家奶奶经常在槐树下打盹,在梦中和康家爷爷见面。他们百年后,槐树会继续带着康家爷爷对刘家奶奶的爱情生长,只是这份爱被槐树深深地留在心底。这是村子里唯一一棵被赋予了爱情意义的槐树。楼子街曹家院子旁是第二棵槐树。我家老房子门前是第三棵槐树,迄今150多年,是爷爷的爷爷种的。再过去到蒋家槐树是第四、五、六棵槐树,种于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迄今300多年,是目前发现的唯一见证过扶州城的物证。

在历史悠久的茶马古道旁,槐树充当了什么角色?路标?卫士?还是装饰?槐树经历了怎样的感情波动?见面的喜悦?还是分别的悲伤?

我想象着太奶奶的侄儿薛世良骑马站在岭岗岩的顶儿,扶州和刀口坝的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朝着我家槐树的方向,将两根手指放在口里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声音像口中射出的一支箭,拨开空气的阻挠,笔直地射向我家槐树的方向,槐树叶子也发出唰唰的声音附和。口哨声震动着太奶奶的耳膜,她的耳朵一激灵。“是世良来了!”太奶奶肯定地说,“快!老二,老四,烧开水接待你们的老表。”然后杵着一双三寸金莲,站在槐树边眺望着岭岗岩顶梁上的方向。薛世良看着李家槐树,眼睛在丈量着距离,脚说还远,心说就在眼前,那不是亲人的身影,在树下张望着?

我能体会亲人们多日不见的思念,恨不得立马飞到身边的急切。那么这条路到底承载了多少思念与牵挂?路默默无闻,悄无声息地做好路的本能。可能只有门前的槐树知道,这匹马来过多少次,在这儿吃过多少草。就连槐树身上最早的铁马掌,横刀直入,强行要在槐树年轮的记事本上写上一笔。随之被槐树的精彩的故事吸引,再也不肯出来。

我仿佛看见,爷爷赶着他心爱的骡子,驮着腊肉、成县大曲、麻鞋等货物,到漳腊(四川松潘境内)做生意去。走到岭岗岩的顶儿上,回头看去,太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槐树下张望着,可能她老眼昏花看不到自己的儿子,可是她能感觉到儿子站在岭岗岩顶儿上会回头看她。眼睛说儿子已经走这么远了,心说不远不远,才走到岭岗岩顶儿上。心问:“儿子何时才回来?”眼睛说:“我会每天在这里望着,我看见了就告诉你。”

最多半个月打来回的一趟生意,太奶奶却等了三个多月。爷爷在羊膊岭差点被土匪杀死。太奶奶的感觉一天比一天糟,不会出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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