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的村庄
此刻,大雪正一截截地掩埋三百岁的村子。
铅灰色的庞然大物吞咽了时空,爱说话的叶子早已逝去,只有风时硬时软,说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
这是十月或者更冷的日子,向哪里问去?
鹰眼也难觅得兔迹,更别提那一行峰回路转的离仇别绪——这不是一夜间催发了千树万树梨花的那雪。
斜倾在朔风中的老屋,大雪已没到了它的脖子,一颗挛缩的童心被父亲噼啪作响的话语煨热、烘干,老屋因之坚挺起来。风嘶鸣,雪乱飞,一具杨木拼接的棺材与披麻戴孝的雪花狂舞,风将唢呐的哭喊削作悲怆的丝丝缕缕……
父亲呢?哪一场大雪湮没了熟悉而亲切的面影?哪一场大雪湮没了我清瘦的童年、怅惘与憧憬膨胀的十九岁?
这雪白得彻底,白得蛮横无理!
大雪以一把尺子度量,风在挖肥补瘦,一些被填平,一些被压低。高一声低一声的狗吠绝望而嘶哑,连同那些晴空里穿来穿去的音乐一起没入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口袋。
可见的只有智者远山。它也老了,须发皆白,眼瞅着脚下那一块已覆满积雪的河面,禁不住忆起亿万年前那次悲壮的隆起……
可以肯定,它不会毁于眼前这场大雪。
可以肯定,它必须活脱一层皮。
问题是千万年后,它会不会还能被安然地看见?大雪下的村庄寂然无语。
原载于《上海诗人》202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