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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归① 元好问（第1页）

梦归①　元好问

顦顇南冠一楚囚，归心江汉日东流②。

青山历历乡国梦，黄叶萧萧风雨秋③。

贫里有诗工作祟，乱来无泪可供愁④。

残年兄弟相逢在，随分齑盐万事休⑤。

【译注】

①公元1234年，金哀宗自杀，金灭亡。诗人羁留聊城至觉寺，时四十五岁。

②顦顇：同“憔悴”，形容困苦貌。《孟子·公孙丑上》：“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南冠、楚囚：都是俘虏的代称。语出《左传》：“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繁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归心：思归之情。日东流：水向东流，日夜不息，比喻思归的心情无穷无尽。这二句的意思是：我沦为俘虏，囚禁于此，思归之情如江汉之水东流，日夜不息。中国地势西高东低，故“水东流”乃中国特有现象！古人常用以喻光阴一去不返，或愁苦无穷。宋苏轼独有异说，以水可西流比喻时光可倒流，人生可再少。

③历历：形容分明貌。潇潇：指风雨声。这二句的意思是：梦里重返故乡，青山历历如在目前，当此草木摇落的秋夜，传来潇潇风雨声。此联上句拗第六字（应平而用仄），下句第五字改用平声“风”字救之，令声调铿锵。

④祟：神祸。工作祟：指作怪，戏弄人。贫里诗作崇：指境况越贫困，越多诗作。体力更不堪，似有意作弄自己。乱来：忧乱之来。无泪供愁：不能为愁提供眼泪，谓泪已尽。这二句的意思是：在贫苦环境，诗兴独旺，非吟咏不可！“诗”似有意戏弄我，忧乱之来，已不能为“愁”提供眼泪矣。既知作诗费心思，有伤身体，仍非作不可！痴极！真极！真诗人本色！冯延巳《蝶恋花》词：“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⑤残年：老年、晚年。人至晚年，所余岁月无几，故曰“残年”。《列子·汤问》：“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随分：犹言“安分”、“安命”。齑盐：腌菜、生盐、借指清苦生活。休：乐也。这二句的意思是：在残余岁月，能与兄弟相逢，即使命中注定过清苦生活，亦感安乐。

【解析】

诗人羁留聊城，归心殷切。诗以“南冠楚囚”自喻，又以“江汉日东流”喻归思不舍昼夜，无穷已之时，化抽象为具体图象：江水日东流。添多一层动感！惊目动心，增强感染力。

“青山历历乡国梦，黄叶萧萧风雨秋。”上句写梦中景；下句写眼前景，而能融合无迹，一气贯之。故国之思，恻怆之情，融于景语之中，洵是写景妙笔。晏几道《临江仙》词云：“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上句写今日孤独况味，下句写昔日与情人共游之乐，情景融合，可与此联齐驱。

欧阳修曰：“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而后工也。”（见《梅圣俞诗集序》）诗人活用其意。诗曰：“贫里有诗工作祟，乱来无泪可供愁。”谓贫里诗兴独旺，非吟不可，弱体更不堪！不说作诗苦，反说“诗”有意戏弄我！不说“泪尽”，反说“无泪可供愁”！化被动为主动，变悲苦语为戏谑语，别饶趣味。试比较晏几道《思远人》词：“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红笺为无色。”不说“泪湿红笺”而说：“泪水令红笺无色”，亦是从侧面落墨，故更耐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