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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库布与小蓑羽鹤的那些事儿(第1页)

第五章库布与小蓑羽鹤的那些事儿

今年七月初,大岭东南部的这片大草原,好像尚在昏睡中。放眼望去,广袤的原野似乎仍驻足于秋色中。

用蒙古语“谢尔塔拉”来称谓今年的草原,亦不为过。尽管早已是夏天了,可草地的绿色仍浅浅的、淡淡的,草原仍是反常的金色。

达赉舅舅心里清楚,今年夏天出现了多年少遇的干旱。

那天,他赶着马拉“吉普车”在松软的沙土路上跑过时,后面紧跟着条张牙舞爪的“沙龙”,浮尘呛得他直咳嗽。尽管一百公里的沙土路比以往难走些,可他今天的心情却格外放松。

这次回绰尔沟口的家,儿子库布一定会露点笑脸的。这个犟小子同他耍脾气足有半个月了,不管他对儿子说什么,儿子就是不搭腔。那双纯真的眼睛,对谁都善良,唯独对他是气愤,是陌生,是不原谅。

那天早晨,达赉舅舅看到儿子库布站在马围栏外,眼望家里的两匹老马,长久地和它们对视着,眼泪像夏日的小溪倾泻着,他用手背擦着脸颊,手上的泪水,像涂抹了一层亮奶油。

见儿子库布伤心,达赉心里发颤,愧疚之情随之而生,他把手搭在儿子脖子上,轻轻地抚摸着,想不到儿子来个闪电动作,拨落他的大手,气哼哼地向草原跑去,朝霞把这少年的身影,梦幻般地投射到父亲的瞳孔里。

“你干什么?”达赉舅舅对库布大喊。

库布无视阿爸的呼喊,挺着脖子,直耿耿地跑,脚步健硕有力。

库布想,别看你是阿爸,你做错了事也心虚。我是儿子,可我没做错什么,我就硬气,不服软。

“库布,你的耳朵被牛粪堵住了吗?”

见儿子对自己不理不睬,达赉舅舅的脸上发僵发热,像被调皮的瞎蠓蜇了一下,恼羞成怒地狂奔到儿子面前。

面对高大粗壮的父亲,库布无所畏惧,挺着胸脯,瞪圆又小又黑的眼睛逼视着他,好像平日慈爱的父亲,此刻变成了盗马贼。

库布语调沉静,不给父亲留余地:“你答应过,不卖我的阿拉坦毛里(汉语意为金色的马)的!你还我的阿拉坦!”

达赉舅舅知道,为了被自己卖掉的那匹周岁小公马,八岁的儿子头一次和自己翻脸,气势让他无法想象。

个子刚到自己肩头的儿子,俨然一个男子汉,一个壮骑手,一个驯马汉子。而身高178厘米、体重84公斤的达赉舅舅反倒像犯了错误的男孩子。

达赉舅舅想安慰儿子,可舌头像喝醉酒了,沉得抬不动,底气不足,找不到充分的理由。说什么呢?

当时,自己只想快把米日干“马吉普”弄到手,拿什么换都在所不惜。

眼前的犟儿子,让达赉舅舅第一次感到,库布这小子一夜间长大了。

“还我的小阿拉坦——”

这句听起来不容分辩的粗腔,像个山地草原的蒙古汉子了。

达赉舅舅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他回头往车后货箱看了一眼,新买的红色儿童自行车,映着晚霞闪闪发光。

在达赉舅舅眼里,自行车代表了自己不便明说的歉疚,是与儿子的小公马互为转换的礼物,自行车像个诱人的小马驹儿,欢蹦乱跳,令人开心。

他的“马吉普”后面,绑着这辆崭新的“马”牌童车,是达赉舅舅特意从海拉尔大百货为儿子买的,钱多钱少不重要,就是为讨儿子的好。自己偷偷卖了儿子的小公马,现在送儿子自行车,就算赔礼,就算补偿了。

达赉舅舅得意地想,这回你小子没什么说的了吧?看到这辆自行“马”,你小子不得把嘴角笑到耳朵上去才怪呢!

快到绰尔沟口了,达赉舅舅的米日干“马吉普”车在偏坡地草原一带慢下来。

两道自然沙土路,在一棵粗樟子松下延伸着。

前面的车辙沟,很快把半个轮胎“吃”进去了。

深深的车辙沟里,积了掌深的雨水,水表面生了层绿色的“皮儿”,里面有苍蝇、蠓虫、蚊子等多种生物。天太热了,它们对这点水满怀渴望,有水喝,生命才能延续。

达赉舅舅想,这里得赶慢点儿,驾车的母马门都若不留神,弄不好会一蹄子踩在小灰鹤(学名蓑羽鹤)的身上。这里常有大灰鹤领着孩子来喝车辙沟的水,这大旱天的草原,大鹤每晚都带着小鹤崽儿来,自己常碰到这一家子鹤呢……

没这些水,刚出生不久的小陶嘎鹭(汉语意为灰鹤)们,就没法活下去。

达赉舅舅正想着,他的“马吉普”停住了,老马大阿拉坦的眼睛直视脚下那条很宽很长的车辙沟,达赉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划水声,他的眼前一闪,好像许多片儿银灰色的云朵,扑啦一下飘落在路边草地上。他定睛一看,心里禁不住自语: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渴得受不住了,来这里找水喝了。七八米远的右前方,车辙沟的一侧,有一对长脖子长腿的大灰鹤,领着两个毛茸茸的小鹤崽儿,抻着脖子,在喝车辙沟里的水。

这四口之家,悠然平和地、无视一切地干着自己的事。

往年,这片草原上,除了羊叫犬吠,就是漫长无边的寂静了。而今这嗡嗡驶来的铁怪物,让鹤们受了惊扰,草原与天空也为之浑然失色……达赉的“马吉普”马车,在距离鹤们六七米远处停住了。

鹤妈鹤爸懵懂地看着这不知何方神灵的东西,然后摇着尾巴,眨巴着眼睛,慢慢向草原深处走去。两只小鹤步态憨憨,叽叽叫着追赶大鹤。

达赉舅舅等到鹤影被草原隐去,才小心翼翼赶着老阿拉坦走过去,车轮胎沾的腐水味儿,腥涩冲鼻。

绰尔沟口其实够不上苏木(汉语意为乡),可称之嘎查(汉语意为小村庄),这不足六十户人家的村落,几十年前就形成了。

“包房相杂”是这儿的特点,牧人家住泥土房的、住木刻楞房的、住砖瓦房的各异。在这儿仍可见到蒙古包——有老额吉(汉语意为母亲)的人家,在自家一侧支个包,暖和无风日,老人愿到包里住住,直到21世纪初,这习俗仍保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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