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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承包合同

严宏昌准备在小岗村实行包产到户。经过与其他两位队委会商议，决定今天晚上，小岗村每户派出一位代表，到村东头严力华的家中参加的秘密会议，签订承包合同。

严力华家紧把着村东头，是个孤零零的小院，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用秫秸夹了一道障子，连门都安不起。四间草房分成前后两排，一间偏厦把四间房子连起来，后排房打开门就是乡路。

为什么严宏昌不去队部开会，而选中了严力华家呢？

一是队部太招眼，二是严力华家僻静，附近没有人家，只要有人过来准能看得见。咱这开得是秘密会议，越背静约好。另外严力华家后排房紧挨着乡道，一旦被公社发现他们在开承包会，便于疏散。

严宏昌摸着黑来到房门口，严俊昌早等在这儿了。严宏昌问了一声：“大哥，人来齐了吗？”

“各户代表都来了，就等你了。”

“人来齐了咋不点个亮呢，就摸着黑干坐着？”

“我是怕点油灯招来闲人，没看连烟都没让他们抽吗？”

“那咱们赶紧开会吧。”

严宏昌来到后屋，点着了煤油灯。

他怎么不点电灯呢？电灯多亮堂啊？

在一九七八年那会儿，小岗村还没电通灯呢，就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时间长喽，他们怕点时间长了买不起煤油。您说那阵小岗村多穷吧？

煤油灯的火苗虽然不大，但是黑暗中突然出现了灯光，也让乡亲们精神一振。

严宏昌用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了一遍，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会议的内容严俊昌和严力学都跟大家说明白了吧？”

严宏昌以为他问过之后，乡亲们一定会热烈响应。不用再喝菜粥、又能穿上新衣服、还能住上砖瓦房，这可是小岗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您说他们能不高兴吗？

没想到，严宏昌问话之后，屋子里没一个人搭腔，会场上一片寂静。严宏昌心里咯噔一下，就把心揪起来了：是不是乡亲们临时反悔，不同意承包了？这怎么办呀？严宏昌睁大眼睛一看：他又乐了！

原来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在使劲地点头呢！

为什么大家伙都不说话光是点头呢？

感情严俊昌事先交代过，不能大声喧哗，以免招来麻烦。严宏昌这才把心放下来：“乡亲们，我们搞承包责任制，必须要遵守一条：今后不管地里打多少粮食，都要先向国家缴纳征购粮和统购粮，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国家。”

这缴纳征购粮和统购粮啊，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公粮。

其实乡亲们心里都有杆秤，承包以后，农民的收入可以翻几个番，国家收得公粮才多少哇？根本不在话下：“宏昌队长，你放心吧！只要我们能过上好日子，绝忘不了国家！”

“那好，现在我们就签承包合同，每个人都要在上边按手印。”

一听要签承包合同，还要按手印，有人犯开了合计：要是蔫不登地把地分喽，咱没意见。一旦上级查下来，也没大事，咱就是随个大流呗。可是要在合同上按了手印，那可大不相同了，那叫白纸黑字，等于是立下了生死文书，谁也甭想跑！这手印还是等等再说吧。

乡亲们不是已经同意包产到户了吗？怎么一动正格的又都不言语了呢？

这怪不得小岗村的社员，在计划经的时候，群众非常听话，无论政府说什么，他们都贯彻执行。敢为天下先的精神也是经过几番交锋才树立起来的，好在还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严俊昌看到有人面露为难的神情，他在严宏昌的耳边嘀咕了一句：“宏昌，看这意思是谁也不敢挑这个头。我估摸着只要有人站出来，社员们都能随着。不如我先表个态，赶紧把合同签了，夜长梦多呀！”

严宏昌拦住了他：“先不要着急，这是决定小岗村命运的时候，必须让社员们想通了，让大家发自内心愿意按这个手印，才能保证承包成功。尤其是你不能带这个头。否则，就算签了合同也会再出岔子。干这么大的事，不差一时半会，咱们再耐心等等。”

这一等时间可不短，小米饭，还真焖上了，屋子里是鸦雀无声。

严宏昌也不着急，他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不断地用坚定的目光与乡亲们交流，仿佛是在告诉大家：咱们不是要过上幸福生活吗？那就得豁出去，敢做前人不敢做的事。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您还别说，乡亲们真就读懂了严宏昌的目光，人们也在心里琢磨：宏昌说得对呀，如果不是他给咱们多分了自留地，解决了咱们半年的口粮，咱早得出门讨饭了。你说腆着老脸、串了东家串西家、低声下气地跟人家伸手、看人家的白眼，那滋味好受吗？这会场上的气氛一点点的见缓。

就在这时候，从墙犄角“咕噜噜、咕噜噜”传来了一阵响声。

这是什么声音呀？

这是肠鸣的声音。说白了就是肚子饿得直叫唤。小岗村人对这个声音可太熟悉了，过去每个人那肠子都得鸣上十几回。自从严宏昌给社员增加了自留地，这个声音基本上听不到了。可还有特困户，隔三差五的那肠子还得小鸣一把。

肠鸣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它很有魔力，立刻勾起了人们对粮食的渴望。这给本来就期盼着能过上好日子的小岗村人，增加了催化剂。那位肠鸣的社员带头喊了一嗓子：“宏昌，咱小岗村没一个人不盼望着过上好日子的，我们也知道分田到户是个好办法。可就是要画押按手印，那就是白纸黑字留下了证据，弄不好是要坐牢的，所以我们有点含糊。”

严宏昌很理解大家，毕竟现在搞包产到户拿不到明面上，说它是非法也不为过，社员有顾虑这很正常，我得让社员们想清楚了才能往下走。想到这儿，严宏昌拿出了合同，向大家解释：“我们签这个合同，不是让大家承担责任，而是为了让大家都能遵守规定。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包产到户也要遵守约定。换句话说，就是要求我们首先上交公粮。再有一点，我们分到手的土地不得买卖、不得做建筑用地，必须保证合法种植。万一政府追究我们分地的责任，由我严宏昌一力承担，这一条可以写在合同里。在这里，我也恳求乡亲们一件事：如果因为这件事我被抓、被杀，请乡亲们把我的子女养到十八岁，我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说完话，严宏昌提起笔来“嗖、嗖、嗖~啪！”一个感叹号，写好了土地承包责任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