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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愿有人共度似水流年（第1页）

第三章愿有人共度似水流年

第一节七月七日，晴

我不喜欢看手机，我喜欢看人。

我不喜欢坐出租车，我喜欢坐地铁，或者走路。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一直坐在地铁里，或者一直走在路上，每一张面孔，每一声言语，都是一个世界。

每一个世界，都是喜剧；每一个世界，都是悲剧；每一个世界，都藏着真相。

地铁车厢里，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的大叔；那个不断爆发出欢笑的少女；那个扎着马尾辫，书包上挂着棕色毛绒小熊的“乖乖女”；那个对着电话不停地追问“我跟供应组说，今天的采购是华润，不是华宏，采购清单上为什么写着华宏”的衬衫男；那个将自己瘫在座位上，恨不得把手机放在肚皮上看的胖男人；那个拉着孩子，穿着格子外套的阿姨；那个连接孩子下学都踩了钉跟鞋，穿了旗袍，盘了头发的奶奶；那个穿着破洞的露着膝盖的牛仔裤，盖着屁股的T恤，以及肥大的短外套，叉着腿，站在那里，对着手机说“我介绍你去京剧芭蕾呗，一个人500”的少女；还有，那个沉默的坐在角落里、死死盯着手机、从不抬头的少年。

马路上，那个手臂上纹了龙的男人；那个冲孩子大呼小叫的母亲；那个边走边看手机，面带微笑的清瘦男；那个眼窝发青，眼神孤寂的女子……

我喜欢，端详每一个人，宛如，我是一个旁观者，生活的旁观者，世界的旁观者。

每一个人，都是真的；每一个人，又都是假的。或者，因为我们都在不同的人生背景里穿梭，所以，连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楚，哪一个我，是真的；哪一个我，是假的。每个人看似都是毫无关联，各自独立的，然而，说不定在某一个节点，那些完全不相干的面孔，就有了奇妙的交集。

人生没有真相，人生只有当下。

好了，唠叨了这么多，故事该开始了。

这一次，就当我真的是旁观者，就当我是那无形的摄像机，跟随在那个沉默的坐在角落里、死死盯着手机、从不抬头的少年身后，走出地铁，穿过人流，走向那高楼大厦中间，残留的那片尚未拆迁的破旧楼房，去看一看，那少年的世界，那少年的人生，以及，那少年的未来。

那少年名字叫做肚子痛，哦，不，是“杜子童”，抱歉，多少年来，我已经习惯，将他唤作肚子痛。

不废话，让我们跟着摄像机，先看看杜子童的家。

破旧的老楼上，依稀还能看到几个粉刷的白字，砖厂中街15号。杜子童家在四楼，他走进没有电梯、斑驳的楼道里，看见何良正从上面走下来。

何良是这个小区的名人，在这个大家都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小区里，何良是唯一一个能够从报纸上读到的名字，虽然，他不过是末流画家，虽然他混迹其中的圈子，不过是圆明园画家村，然而，总算给这个老砖厂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提供了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杜子童没有和何良打招呼，侧身而过。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依旧没有人，他知道，父亲一定在楼顶喂鸽子，自从砖厂的地被卖给开发商，砖厂关张大吉之后，鸽子，就成了失业的父亲唯一的慰藉。母亲必然会在午后回来，然后倒头大睡，到了晚上10点，出门去耍牌，父亲的那点遣散费，早就被她输得差不多了。

杜子童走进厨房，一边给自己做饭，一边瞎琢磨，这片老楼到底啥时候拆迁。他好希望明天就会拆，后天就能够拿到拆迁费，因为后天，就是乔小娜的毕业典礼。

乔小娜，就是那个穿着露出膝盖的破洞牛仔裤，套着盖着屁股的T恤，披着肥大的短外套，叉着腿，站在地铁车厢里，对着手机说“我介绍你去京剧芭蕾呗，一个人500”的少女。

在地铁里，杜子童非常仔细地听着乔小娜的每一句话，尽管她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杜子童是认识乔小娜的，她的父亲是杜子童所在汽修厂的顾客，每次去做汽车保养，乔小娜的父亲都钦点杜子童，说小杜做得认真仔细。乔小娜时常跟父亲一起去，有两回，还开了杜子童的玩笑，一次，顽皮地用洗车的高压水枪对准了杜子童工装屁股上那磨破的小洞；还有一次，把泡沫清洁剂喷了杜子童满头，看杜子童被戏弄，工友们都开心地起哄。

没有人知道，杜子童喜欢乔小娜，在这个少年的心里，肆无忌惮、恣意张扬的乔小娜，就是女神。杜子童当然知道，以自己的学历和家境，完全不可能获得乔小娜的关注，更别提芳心，但是，他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萌动和澎湃。当他在地铁里偶遇乔小娜，听她那银铃般的声音对手机的那一头说，后天，自己毕业典礼的时候，就萌生了送她一份大礼的念头。

接下来，让我们转换镜头，去看看两天后的乔小娜。

乔小娜的父亲，52岁才有了她，对这个独生女，可谓百依百顺，这不，今天是7月7号，一大早，乔小娜就打扮地漂漂亮亮，去参加毕业典礼了。父亲乔路开车送她去学校，乔小娜刚上车，父亲就问她：“宝贝，毕业典礼结束后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开心，要去哪儿玩，美酒美食，任你享用。”

乔小娜撇撇嘴，说：“没品味。”

路过学校附近的修理厂，杜子童正拿着高压水枪，站在一辆车前，见这父女俩路过，冲他们挥挥手。乔小娜撇撇嘴，扭过头来。

乔路从后视镜看到女儿的表情，朝窗外扫了一眼，说：“这小子好像对你有意，每次从这里过，他都会冲你招手！”

乔小娜撇撇嘴，说道：“他？”

父亲边开车，边饶有兴趣地问：“哦？谁让你老戏弄人家，撩拨人家？”

乔小娜皱了眉头，不满地说：“爸爸，我爱吃鸽子，不一定就要嫁给养鸽子的吧？”

乔路摇摇头，岔开话题：“为什么不让我和你妈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乔小娜耸了耸肩，“你不觉得那样做很幼稚吗？”

毕业典礼非常隆重，可乔小娜心不在焉，集体照刚照完，她就脱掉学士服，悄悄走掉。她出了校门，走进学校后面的商业街，进了一家钟表店，刷卡买了一块卡地亚手表，然后七扭八拐，最后，走进了商业街尽头的一所小画廊。

小画廊里挂满了各种各样后现代派的另类画作，有国画，有油画，在满目的画作之中，站着一个清瘦的男子，二十七八岁模样，留着披肩长发，穿着中式大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