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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打鸳鸯的大棒(第3页)

真是一个大言不惭的妖。本仙君好歹在凡间也待了很长的时间。昏君治世时,凡间多民不聊生,无以为继时,常有不少民间艺人流落街头耍杂耍,其中也不乏耍扇子的。红绸子扇面上缝上几粒亮光光的白珠子,在手上玩起来,如水蛇一般从这手换至那手,扇面一张一合间还能变出把戏,划出一些五彩丝带来。对凡人来说,那已是了不得的好看;可我赏了半天,终觉得无聊,大抵潜意识里,仙主舞剑的样子臻于完美,对这种杂耍的审美要求就变得比他人高了很多。

我懒得打击他,只拿起他的扇子打量了一下。这扇子倒也有些新奇,乍一打开时,只觉得是稀松平常的白纸扇,但呼呼舞动几下,便能看见扇面上有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青蛇似随扇面游动。

我正想问阿莲这是什么法术,谢君哲从中堂缓缓走了出来。想必讲经已经结束,远远望去,向佛之人正在集体静坐。跟天庭上热闹的法道会截然不同。

金镶玉竹下,两张石凳已被我和阿莲占去。因谢君哲里面住的是紫微大帝,是我青蛇在天庭时的崇敬爱慕的主子,他站着我便不能坐下去,略略站起来说道:“谢公子坐吧。”

谢君哲摆了摆手,嘴角微微往上提,道:“哪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青漓公子坐吧。”

正相互客气的时候,见院落的侧门打开,进来一蓝衣粗布男子,眉眼长得生动,应是没想到院落里还有人在,脸上飞来两朵红云,低头转过去站着。

这年头是流行女扮男装么?老身是没办法,才钻在李天昌的身体里。这柳姑娘倒好,出来私会还穿了身男装。幸好我过目不忘,一眼便瞧出青布衫裹着的正是那日下山时在碧落春里碰见的柳姑娘。谁让她眉间那粒红痣醒目得很呢。随便一瞧再这么一串,便知道眼前背对着我们的人应是我要唱的这出戏文里的女角柳思落。

那日柳思落头梳飞云髻,身穿苏绣白缎袍,轻声柔语,何其一个美人,竟甘愿为心上人穿粗布衣衫,走院落偏门,私会至此。

看来我举的这根大棒得是铁棒才行。

我阴阳怪气地道了声:“多日不见,柳姑娘,怎知我在这谢府里,专程过来与我私会?可是思念我得紧哪!”

说完我啪地打开刚顺过来的竹玉扇,扇起寒风阵阵,李天昌的汗毛都冻起了鸡皮疙瘩。

柳思落一听露馅,转过身来,横着细眉道:“李天昌,你要纠缠我到何时?我明明跟你讲了个一清二楚,我柳思落一辈子都不可能与你这种宵小流氓有上瓜葛,娶我等下辈子吧。”

我收起扇子,将李天昌身上的鸡皮疙瘩抚了抚,现出一张笑脸道:“阿落说话可不要这么满。下辈子的事情也由不得你我定论。我中意你,自然想全心全意待你。你若对我之前各种生气,我改便是。我保证,自此你将见到一个全新的李天昌。”

柳思落冷冷哼道:“新的旧的我都不要。李天昌你做过那么多孽,可由你一句保证就能简简单单翻过去?要不是你百般阻拦,阿哲怎会考不上功名,又怎会在这开学塾?你连给我的信都是别人帮你写的吧?堂堂李府家的二少爷,写信都叫人代笔,且不说你是否有真心,我倒要问问你肚子里除了肥肠,还些有用的东西没有?”

这么说来,李天昌确实也是个草包。

见我不说话,柳思落又说:“你以为送个稀罕的白露珊瑚,我便要感恩戴德么?于你来说,那只不过是多少黄金换来的宝贝,于我便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柳思落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似是受了什么羞辱。我倒觉得,当着谢君哲的面如此被奚落,也应是我哭才是。送你礼你收着便是扔了也行,也甚么好委屈的?横竖也没让你多付出点真心不是。倒是李天昌砸金砸银,却甚么也捞不到。要是这故事最终,李天昌从此收起花花肠子,一心一意对待柳思落,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范,也许还被改编成曲儿在碧落春开唱都说不定,到时不知有多少少女被李天昌感动,恨不得感叹一声两条腿的男人到处有,专情的李天昌不好找也不好说呢。

我此番要唱的就是这专心专意的李天昌。柳思落啊柳思落,你以为视金银为粪土,跟着落魄书生过日子便是有情有义?你要真有情有义,你应连看李天昌信笺的心都没有。不过还是有些受人追求的虚荣心罢了。知县大人家的小姐,吃不得苦,你和谢君哲做得了一时并蒂莲,却做不了一世的亡命鸳鸯。看来,玉帝叫我来帮忙历劫,也应看出来个端倪,让我把这场戏做得轰动些快速些,让紫微大帝早日回天庭,且不落人口舌就是了。

思考间,谢君哲已将柳思落拥入怀里。美人伏在俊俏男人的肩膀上,沾湿了一片。谢君哲扭过头来看我,沉沉的声音传来:“原来你就是那李天昌。我道是什么与佛有缘之人,竟让你进了我府内!”

紫微大帝发怒的时候应是此番模样。可惜记忆里没有这一层,无法作对比。

我看着愈哭愈烈的柳思落,说道:“阿落,你道我送你白露珊瑚,不过是个黄金换来的废物。但你可知,我见那废物时,想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脑海里便满满的都是你,不管那商人开价多少,我都想拿来献给你。因我不忍它落入了别人之手,就跟不忍你现在在谢君哲的怀抱里一样。你以为谢君哲好,在这谢府里悟道参佛,却让你扮成粗野小厮过来。如若是我,我永不会有这样的心思。有你,我便不悟道,我愿执迷。我不去想佛说了什么,也不管佛要报应我什么,哪怕佛罚我在思过崖前立千年,我也要想尽办法去你在的地方,让你做无忧的公主,穿你的绮罗锦衣,绝不会让你现下这般委曲求全。”

说完这些,四周寂静,只传来中堂的敲击木鱼声。哒哒哒的,如同符咒贴在柳思落的身上。

四百年来,我参加法道会无数次,自是知道西方佛法讲的是什么道理。柳思落你要喜欢向佛之人,我便跟你好好讲讲佛法,你要喜欢有才之人,我便跟你好好讲讲诗词。怪只怪你没有给李天昌断了绝路,才会让我有可趁之机。现在我得意洋洋地验收成果。

柳思落僵硬的身子终于从谢君哲怀里出来。梨花带雨的脸转过来,直直地看着我,仿佛不认得我。

我掐了掐大腿,深情地望过去,却看见她脖子上的一道红印,此时将将露出衣领,触目惊心。

我看着这道红印,心里一冷,不由问道:“你脖子上的红印是胎记还是有过什么不测?”

柳思落大概没想到话题转得如此迅速,慌忙拉过衣领,遮了红印道:“胎记。一生下来便有。”

脖子红色胎记,便是上辈子受过斩首之苦。因果轮回,这辈子却还要遭这般情劫,玉帝老儿忒不厚道。

你可知斩首是多痛苦的事情?脑海里像是有个闪电劈过,白雾似要退去。我看得见白雾后的点点亮光,又不真切。

头痛欲裂,我全身蜷缩起来,跌在地上,朦胧中看到阿莲慌乱地摇着我的身体,嘴巴里在说些什么,我想他是在唤“小青”。

再也没有体力支撑住眼皮,缓缓地闭上,我便进了那层白雾里。

雾里早是一片红色。亦或是我的眼睛已染成了红。因为我望去的天是血红的,地是血红的。大片大片的桑葵花妖娆地盛开。一丝风也没有。日头淡淡。浓郁的花香久久散不开,混着空气中飘过的血腥味,快让人窒息。我听见有人在说:

小青,我等了你一个多月。我父君撕心裂肺地在寝宫里嘶喊,可我仍傻傻地等着你。下臣们指着剑骂我不孝,我也是痴痴地等着你。每一天日头落下时,我便觉得你该回来了。我等你这般辛苦,你回来了,我什么都不问,便已决定将忠孝两字抛在身后。可你却直着脖子言辞灼灼地跟我说,这一切都是你下的一盘棋。我只想问你:小青,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在这过往的年月里,你可曾真心爱过我一刻?

我又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被挤压贴平又被风干的声音:

我有没有心,你挖开看便是。你要说我爱没爱过你,我现在便能告诉你:我恨你。

然后我感觉到有飞来的利器滑过肩颈,红色的血珠滴滴溅出,瞬间就变成血柱喷涌而出。脑袋在地上滚了一滚,身体却利落地持剑插入了对面那人的左胸。离心脏还有一寸,偏了。

这段对话像是一个燃起烟花的引子,刺啦刺啦的火花拨开了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白雾,真相浮出时,竟没有了当初的挫骨扬灰,灰飞烟灭之痛。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我看着那个年少的自己蛇鳞拔去时坚韧的模样,看着无忧矫情的我们如何将时光织成了一张纠结的蜘蛛网,只剩下了一声叹息。像看了一出戏折子,戏文台上面演着有关于我和别人之间的精彩剧情,而我在戏文台下面喝着碗**茶。茶香散开,我的手却一直保持着抹茶沫子的姿势,竟看得入了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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