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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页）

第二十二章

每年的六月几乎都是深圳的雨季，雨会连续几天十几天地下。

这里的人们习惯了在雨中的日常生活，什么也不会耽误。

孟瑶坐在新房里发呆。

自从租住进那套陈国威让给她的单身公寓里，五年间就一直住在那。她对自己的生活质量几乎毫无要求，这些年她赚了些钱，早都买得起房子了，但一直没有买。不知为何，一想到买房她就想起当初李志伟买了一套新房向她求婚的情景。买房意味着成家，她不想要家，家给她带来的全是痛苦回忆。当初那个崭新的房子，她到处奔波买来每一件家具、电器、花瓶、床单。她当初铺下的每一寸欣喜、期待、幸福感，后来都化成了一根根钉子，刺向她全身，直到千疮百孔、血流满地。

那个家给她留下的记忆，是她必须滚过去才能获得新生的一张钉板。

后来她住进了只有一张破床板的楼梯隔间，却感到安心。就像之前住过的工厂宿舍一样，那些地方她不拥有一寸，便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整个世界没有一件东西是属于自己的才好，不占有，便也不会被夺取，这种心态从此渗透了她的人生观。

但后来，那个单身公寓所属的小区因为建体育场要被拆除，房东限她一个月内搬离。她想都没想就打算出去再租一套。

陈国威劝她买房，说起码要在这座城市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租房租到老是不现实的，人老了之后房东都不敢把房租给她，怕死在里面不吉利。

2004年以后的深圳，经历了一个房地产低潮期后，大量类似程子源和秦安彤经营的温州炒房公司的那种民间资本涌入深圳市场，搅动起第一波购房热潮。房价一天一涨，稍微一犹豫，过几天价格就可能创新高。深圳是个年轻的移民城市，居民平均年龄32岁，所有深圳人几乎都处于结婚生育的最佳年龄，买房是每个人最迫切的需求。被涨价的形势煽动着，手里有点积蓄的人都心急火燎天天盘算着买房。

于是孟瑶平生第一次走进售楼处，买了一套120平方米的房子，总价90万。

拿到这套精装房的钥匙后，她长达半年时间没做任何动作，单身公寓的最后期限到了后，她宁可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厂里宿舍堆着，人也去宿舍住，都不愿意买些基础生活设施住进自己无须装修的新房子。

陈国威看到这情况便明白了，要过了新房的钥匙，花了几天时间把生活设施配齐，连卫生都搞好，再把钥匙还给她。

搬进新房的第一天晚上，孟瑶整晚没有开灯，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怕家、怕有家的感觉。晚上她睡不着，后半夜还是离开家去街上走。在满街乱跑的大老鼠、大蟑螂中间行走，被突然驶过身边的摩托车吓一跳，被摇摇晃晃的醉鬼冲到面前来胡言乱语骚扰，被路灯下衣着暴露的站街女凝视，她觉得这些都比在家里散发着新棉花香味的被子里睡觉更安心。

在住进新房连续一个月失眠之后，她终于忍不住跟陈国威说，想跟他换房住，她去住陈国威租在红岭小区的那套40平方米的小房。

陈国威并没有问为什么便痛快答应了。他知道孟瑶心里那个伤口，可能还要花好多年才能彻底平复。孟瑶始终没有硬装坚强，她很柔韧，会默不作声地忍住所有痛苦，低头继续走，但绝不会仰天大笑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就是这种总是很冷静的样子，令陈国威狠狠地心疼。他也是花了好多年时间，才找到了抚慰她的方式。但他仍然不能离这个女人太近，他怕那样会吓跑她。他也是个不愿意被人逼迫的人，所以不会逼迫别人。

他能做到的就是尽自己的能力包围住她，让她在这个小小的范围内任性地活着，不用跟他解释，随时可以崩溃，不必假装坚强。

孟瑶得到陈国威同意后，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小箱子，打电话给陈国威说她可以换房了，即将打出租车出发，半个小时后到达。

在公司办公室的陈国威挂了电话，发了会儿呆，突然一拍大腿，跳起来就往外跑。

他想起来，今早出来时，看到小区门口马路边的一个井盖没了，他立刻报给了物业，不知物业修复了没有。而今天的大雨从中午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那个糟糕的门口一定积水很多，一旦孟瑶掉进那个井口就麻烦了。

他开车飞驰回家，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走了20多米走到那个积水路段，发现水已经快到膝盖了。他挽起裤腿在水里走来走去，感受着水流的力度，接近井盖附近时感到旋涡的力度突然加大，果然那缺盖的井口物业根本没处理。他骂了一句脏话，撑起伞站在附近，紧紧盯着来往的出租车。

孟瑶拎着行李下车后，看到的就是大雨中陈国威站在齐膝的水中打着伞、向她挥手的情景。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情景。

她向他奔去，他却在大雨的喧哗声中用尽全力不停地大喊：“不要过来！这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