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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页）

工业区总算送走了缨禧服装厂这最后一个钉子户，很快就热热闹闹地大兴土木，建起了又一座高新软件园。

厂子关了以后，孟瑶过了好一段精神萎靡的日子。

突然失去了缨禧服装厂这个精神支柱，她觉得自己像个技术不高的游泳者，以前在浅水区脚能碰到地面还信心十足，一旦游进了深水区，脚下没了地面，立刻就慌了。她胡乱蹬着，越挣扎越没有凭借，越没有凭借越心慌。

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以前以为的那么坚强。她几乎感觉自己又来到了多年前离婚后的那个早晨，拖着缝纫机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也许，结个婚算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突然有一天就接到了李志伟的电话。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孟瑶接起来，听到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嗨，孟瑶，好久不见……”虽然这声音有些含混，仿佛对方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听出了是李志伟。

他有些胆怯地，不知从何说起地结结巴巴，手机信号也不算好，孟瑶换了个位置才听清楚。

他说他要做一个紧急的手术，但医院要求必须有紧急联系人，在麻醉手术的时候签字。他找不到这样一个合适的人，情急之下只想到了孟瑶，问孟瑶可不可以帮这样一个忙。

离婚后的二十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也都换了手机号码。孟瑶不知李志伟从哪里拿到了自己手机号，听他说完，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又犹豫了一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一时又不知如何作答。

李志伟见对方一直沉默，越发紧张起来，把事情加了些细节又解释了一遍。

他体检查出了胆囊里面有一个以异常速度增大的囊肿，医生建议他尽快切掉，如果不尽快切除的话，以囊肿的生长速度可能一两个月就会撑破胆囊，有生命危险。而这个手术需要全麻，全麻手术按规定必须有家属签风险告知书，以及在手术结束后在门口由家属接走患者，不满足这两个条件医院不肯做手术，没有家属的话，找个紧急联系人来签这个字也行。

李志伟说完，又开始等孟瑶回话，在等的过程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一点颤抖的起伏。

“你可以找个同事和朋友做你的紧急联系人啊！”等了几秒钟，李志伟终于听到了孟瑶的声音。

“可以是可以，但是……”李志伟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医生说切出来的囊肿要化验一下，有50%的概率是恶性的……如果是胆囊恶性肿瘤的话，这消息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毕竟……毕竟我公司上市了……”李志伟又停了一下，语气一变，“啊啊对不起！要不就算了，我去找别人，这么一个添堵的事儿不该麻烦你，不好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等了好几秒，孟瑶还是沉默，但也没挂掉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孟瑶的号码，无声地叹了口气，说了声“再见”

便把电话挂掉了。

号码从屏幕上消失，李志伟仍盯了一会儿那曾经出现过孟瑶声音的一小块黑色屏幕，下意识用大拇指上去擦了擦。

电话又响了，只响了一声他便接了起来。

孟瑶说：“好吧，哪家医院？哪天？”

第三天早上，穿着病号服的李志伟站在住院部走廊上迎接孟瑶。

没有比这种整整相隔二十年的相见对彼此更有视觉冲击力的了。孟瑶眼里的李志伟就是个50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稀疏，但还没到谢顶的地步；人并没有发胖，但皮肤原地松弛下去了；以前好看的剑眉里面夹杂些白色，眼睛周围的皮肤有些下垂；两腮和嘴角都呈现一个向下的趋势，一笑起来各处的皱纹积极地涌现，格外深刻地一起向上弯曲。

李志伟眼中的孟瑶倒是变化不大，比以前白了些胖了些，仍留着跟二十年前一样的长直黑发。虽然对他热情的笑容报以淡淡的微笑，眼角也多了几丝细细的鱼尾纹，但那双丹凤眼里的眼神，仍然像二十年前一样清澈，眼神像能看穿人心一样直接。

孟瑶跟李志伟沿着走廊回到病房，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李志伟絮絮叨叨地填补着话语的空白，他说一个小时后手术开始，昨天12点之后医生就不许他吃饭喝水了，今天早上又输了个液，然后就等着手术室那边排队了。现在做手术的人很多，找了熟识的医生才加了个塞儿……

孟瑶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紧张，但她并不紧张，经过二十年的心理建设，她早把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放下了。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事务，签个字，等几个小时做完手术，明天再来签收一个病理报告就结束了。

她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二十年的人生积累能让她看穿一切表象和图谋，她也不再对这个男人有任何欲望。

无欲则刚，无欲则事事通透。

昨天挂了电话后她想了想，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身体健康属于高度机密，李志伟找她确实有他的道理。只是她不明白这么多年了，难道他还没把湖北老家的爸爸接到深圳来一起生活吗？

还是他父亲已经不在世了？

他还有前妻，还有儿子……

李志伟和孙兰兰的离婚事件在商场上曾传得沸沸扬扬，至今还是人们评价李志伟心狠手辣、谋略深远的佐证。这也是很多草根凤凰男羡慕的励精图治、卧薪尝胆的励志故事。人们大多对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津津乐道，却很少有人去想象那些或惊心动魄，或血肉模糊的过程。故事和现实的区别，是故事往往只有开头、**和结尾，但现实却被一个接一个的偶发事件不断地改变着莫测的方向，人只是其中被推着行走的棋子，完全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回到李志伟的单人VIP病房，见孟瑶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说，李志伟也闭上了嘴，他拉了一把椅子放在病床边，然后自己躺到病**。

孟瑶抱着自己的包犹豫了一下，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躺着的李志伟久久地注视着孟瑶，孟瑶的目光则打量着病房中的每个物件，偶尔飘到李志伟的脸上。

“你跟陈国威还没结婚吗？”李志伟忽然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