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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不舒服(第1页)

吴忘的小学生涯第一天,上午还算太平。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单韵母,用彩色粉笔给每个字母描了边。他领着孩子们念“a——a——a——”,底下五十张小嘴跟着张开,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根本没张嘴。吴忘坐在靠窗第三排,跟着念了两遍,然后把课本翻到下一页,自己看后面的声母表。周老师在讲台上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第二节课是数学,教比大小。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三个苹果和两个梨,问哪个多。全班只有吴忘没有举手——不是他不会,是他不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回答。三个比两个多,就像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有什么好说的?

两节课下来,一切正常。课间操的时候他跟着队伍走到操场上,站在自己班级划定的方块里,前面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后面是那个早上把粉笔盒撞翻的胖男孩。广播体操的音乐从喇叭里炸出来,声音大得有点刺耳朵,他跟着做了几节,动作不算标准,但也没有出错。做到伸展运动的时候他注意到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上有两只麻雀在打架,扑棱着翅膀从一根树枝打到另一根树枝,掉了两片叶子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做操。

变数出在第三节课后。

第三节课是手工课,美术老师发了彩纸和剪刀,教大家剪窗花。吴忘把红纸对折了三次,用铅笔画了几条线,沿着线剪下去,展开来是一朵四瓣花,花瓣大小均匀,边缘整齐,放在桌上端端正正的。前排的男孩剪出来的窗花散了架,变成好几片碎纸,他急得抓耳挠腮,回头看吴忘桌上那朵四瓣花,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剪的?”

吴忘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把那朵四瓣花从桌上拿走了。

拿花的是个男孩,个头比吴忘高半个头,黑黑壮壮的,眉毛又粗又短,两只眼睛隔得很近,鼻梁上有一道不知道在哪儿蹭到的灰印子。他穿着一件黄色条纹短袖,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一边高一边低地垂在外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缝里还塞着早上吃的韭菜包子。

“剪得还行嘛。”他把窗花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又扔回吴忘桌上,窗花翻了两个面,落到桌角,被窗外的风一吹,飘到地上去了。

吴忘弯腰把窗花捡起来,放在铅笔盒旁边,继续收拾剪刀和碎纸。他没有抬头看那个男孩,也没有说话。

男孩叫刘强。他的名字吴忘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他那张脸吴忘从第一眼就记住了——倒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个人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在宣告一种什么东西。他是被奶奶送来的,奶奶还在门口跟老师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窜进教室里了,在黑板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然后在讲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踩断了一支粉笔,他把粉笔头踢到讲台底下,回头对全班说:“我叫刘强,你们可以叫我强哥。”

一个上午的工夫,刘强已经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他让坐在他前面的胖男孩帮他削铅笔,让坐在他左边的小个子帮他倒水,让坐在他后面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新买的橡皮擦分他一半。这些事他不是商量的语气,是直接说的——“帮我削一下。”“给我倒水。”“橡皮拿过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往上抬着,声音很大,但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凶狠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班上几个男孩被他支使了,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照做了。有一个不肯的,刘强就站到他桌子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脸凑得很近,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对方看。那个男孩被他盯了五秒钟就慌了,把橡皮掏出来扔给了他。

一上午下来,刘强身边围了四五个男孩,帮他拿本子的、帮他搬椅子的、帮他传话的,乱乱哄哄的。刘强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后面跟了两三个男孩,像一列排得不整齐的火车。他大概觉得这就是“老大”了。

第四节课是自习。周老师去开班主任会了,让班长坐在讲台上管纪律。班长是个扎两个小辫的女生,声音细细的,拿着教鞭敲了敲讲台说“大家安静”,底下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又嗡嗡地响起来。刘强趁这个机会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每一个男生面前,用食指敲敲人家的桌子,说:“以后在班里,我说了算,你当我的小弟。”

他敲到第四个的时候,敲到了吴忘的桌子。

吴忘正在看语文课本后面的阅读课文——《乌鸦喝水》。他读到乌鸦把小石子一颗一颗地衔进瓶子里的时候,一只手指关节在他桌面上叩了两下。他抬起头,看见刘强站在他桌子旁边,黄色条纹短袖上又蹭了一块灰,手指还搁在他桌面上,指甲缝里黑黑的。

“你,”刘强用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比了比,“以后当我的小弟。”

吴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瞪,不是怕,也不是看不起——就是一种纯粹的不理解。他的脑子里没有“挑衅”这个概念,也不知道“小弟”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手指头放在他桌子上,挡住了他课文里的两个字。

“不用了。”吴忘说,然后把刘强的手指从他桌面上轻轻拨开,继续往下看乌鸦喝水的结局。

刘强愣在原地。

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反应。一个人不生气、不害怕、不慌张,甚至也不讨好——只是把你的手指头从桌上挪开,然后继续看书,好像你是一阵风把课本吹歪了。刘强的脸先是红了一下,然后眉毛拧在一起,那两条粗短的眉毛往中间挤,把鼻梁上那道灰印子挤成了一条竖纹。他伸手把吴忘的课本合上了。

啪的一声,课本从中间被压上,糖纸叠的纸鹤从书页里滑出来掉在桌面上。吴忘把纸鹤捡起来,夹回原来的那一页,重新打开课本,继续看。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捡起那朵被吹到地上的窗花一模一样。

“你聋了?”刘强的声音拔高了,周围几个男孩转过头来,有人开始往这边凑。

吴忘没有聋。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在做一件他完全不理解的事。这个人先是在他桌上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合上了他的书。这些行为在他看来没有逻辑上的连贯性——不是因果关系,不是条件关系,什么都不是。他试图用自己知道的所有逻辑模式去解释刘强的行为,但都套不上去。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你是不是不舒服?”吴忘问他。语气是认真的,没有讽刺,没有阴阳怪气,就是很认真地在询问一个人的身体状况。

旁边有个男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强的五官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烈位移。他的眼睛瞪得眼白多于眼黑,鼻孔往外翻,嘴唇噘起来,咬着的牙关从脸颊两边鼓出两个包。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隐隐凸起。这个表情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控制的——这是气急败坏,是那种你精心布置了一个陷阱结果对方根本没看路直接绕过去的气急败坏。

“你是不是欠揍?”刘强把拳头举起来了。他举得不高,大概到肩膀的位置,握拳的姿势不标准,大拇指包在四指里面,这是没打过架的小孩才会犯的错误。

吴忘看着那只拳头,没有后退,没有眨眼,也没有举起自己的手去挡。他看着那只拳头,就像看着数学老师黑板上那两个梨和三个苹果。他不觉得这只拳头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课本,发现被合过的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他用手把那个角展平了。

刘强的拳头悬在半空中,举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钟对他来说大概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秒——一个不反抗的人、一个不逃跑的人、一个甚至连害怕都不会的人,他的拳头打给谁看?他旁边的几个“小弟”都在看着,他的拳头举在那里,打也不是放也不是,手臂开始发酸。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周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先进教师”四个红字正对着教室里的孩子们——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沓通知单。他的黑框眼镜被外面的太阳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但能看清他的眉毛,眉毛是压着的。他把教室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刘强还悬在半空中的拳头上。

“刘强。”就两个字。声音不大。

刘强的拳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刷地缩回去了。他的五官从刚才那个暴怒的扭曲形态里手忙脚乱地收回来,用力过猛差点收出一个笑容,但嘴角抖了两下没笑出来,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的表情。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屁股把椅子压得吱嘎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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