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尧点了点头。
“萧尧,”梁哲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爸……想见见你,他让我转告你,说现在你不想见他也没关系,希望以后能见上一面。”
萧尧像遭了一记重击,他完全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半晌,才艰难地回答说:“我……不想见他,我妈吃了很多苦才有今天,我不想原谅他。”
梁哲点点头:“嗯,我理解,你妈的那些事我也听说过,她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女人,你妈妈也是我的好朋友,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也不想原谅天航。”
萧尧继续沉默着,不想再说话。
“但是,天航拜托我,让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你,他说他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反感,所以想等你愿意见他的时候再联系他,什么时候都可以,他会等你。”梁哲说完又长叹了一口气,“萧尧,我只是把话带给你,见不见由你自己决定,我完全尊重你的意见,我想……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不想见到他。”
萧尧点了点头:“谢谢梁老师理解。”
梁哲伸手揽住了萧尧的肩,安慰地使劲拍了拍,两人没有再说话,一起看着沉寂的校园夜色,手里的茶也早就冷了,但幸好这春天夜晚的风已不再寒凉。
过后好几天,萧尧不管干什么,脑子里始终萦绕着梁哲发给他的那个电话和地址,带着恨意,却又掺杂着几分好奇。从记事起,他就没见过爸爸,小时候偷偷翻过妈妈的结婚照,后来长大懂事了,理解了妈妈的不容易后也就跟妈妈一样,不愿再提起。但现在听梁哲谈起他的遭遇,反倒很想见见他,想看看他落魄的样子,给自己和老妈解解气。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但又克制不住这种报复的念头,所以他觉得或许只有去看看才能打开这个心结。
这天下午萧尧上完课就一个人坐着公交车来到了章天航所在的英语培训学校。五点过正是学生放学的时候,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萧尧靠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下,偷偷观望,他想他应该能分辨出他的模样,也不想见面,就这样偷偷看一眼就好。
因为看得太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身后的人行道上有一个身影已经停下来打量着他了。
“萧……尧?”那个人不确定地喊了出来。
萧尧一回头,便看见了章天航,顿时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见章天航推着一辆单车,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衫和深咖色休闲外套,戴着眼镜,如果不是神情略显忧郁和委顿,应该是很高大挺拔的。
“是……萧尧吧?”章天航又试探着问了一声。
萧尧呆愣着点了点头。
见到萧尧点头,章天航眼神一下显得有些慌乱,接着又用急切和殷勤的口气说:“还没吃饭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去。”
萧尧不敢看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才说:“好。”
章天航把萧尧带到附近一家还不错的西餐厅,坐下后让萧尧先点餐。
萧尧觉得没什么胃口,就点了一份焗饭,一份汤,章天航接着又点了牛排、法式蜗牛、比萨和水果沙拉……满满一桌,萧尧知道吃不完,但也没想开口拦着。
“我……在照片上见过你,所以就认出来了。佩词这些年把你照顾得很好。”说这些话的时候,章天航因为愧疚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声音很低,“你跟佩词长得很像,一点儿也不像我……幸好不像我。”
萧尧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低头沉默着。
“我见过你妈妈了。”章天航又说。
“哦?什么时候?”萧尧感觉这倒有些意外。
“也就前几天吧。你跟佩词的性格真的很像,她估计也没想来见我,估计也就是路过,就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坐在车里看着培训学校的大门。
我租的房子就在培训学校对面,每天上课下课都要穿过前面不远的人行横道,因为我之前也偷偷去律所外面看过她,所以认得她的车。佩词……还是那么年轻漂亮。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所以也没叫她,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就开车走了。”
想着这样的场景,萧尧心里真是很心疼妈妈,哦了一声,对眼前这个男人厌恶的心情又涌了上来。菜陆陆续续上齐了,但他一点儿都没有想吃的欲望。他有点愤怒,想质问他为什么当初要丢下他们,但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早就知道,不就是自私呗,还能因为什么。想到这里,他的愤怒就渐渐冷却下来,想站起来一走了之。
“萧尧,对不起!”章天航低下头说,“我知道我甚至都没有资格说这三个字。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正好考上斯坦福的研究生,虽然明知道走了以后佩词一个人带着你很辛苦,但为了更好的未来,我没办法放弃。我以为到了国外总有办法找个工作寄点钱回来,但没想到出去后更难,连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开始只能在中餐馆打工,挣到的钱除了一日三餐都没有多余的钱给佩词打电话……我觉得自己活得真的很窝囊。
毕业后终于找到了一份助教的工作,但读博还是需要钱,国际生不管是申请助学金还是奖学金都很难,读了三年博士只拿到过一次奖学金。而且读博期间的科研成果也被导师窃取,他用我的成果申请到了联邦政府86万美金的创业资助,并跟科技公司合作,将我的成果进行了市场化的研发和转化,而我没有从中得到一分钱。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差点把实验室都烧了!我知道这样下去我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正好认识卡尔实验室一位科学家前辈的女儿,于是,于是对她展开了追求,她比我大很多。后来……后来我就跟佩词离婚了,我想等我以后有了钱再补偿你们母子。可是……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萧尧一直默默地听着,他就想听他到底要怎么辩解,没错,生活很艰辛,但生活艰辛就是抛妻弃子的理由吗?谁的生活又不艰辛?萧尧想到妈妈再苦再累都没有放弃过他,眼睛便湿润了。
“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妈当了好几年的公派律师,根本赚不到钱,周末还不得不去各个社区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每天早出晚归,可她每天还是很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那时候我们住在姥姥姥爷家,我妈每天不管多晚回家总是给我拥抱,总是对着我微笑,总是会抽时间给我讲故事。但我知道她会在我睡着之后把头埋在被子里,就是为了不哭出声来把我吵醒,你知道我妈是怎么出名的吗?那是她是用命换来的!”萧尧忍不住吼道。
章天航低着头,不敢看萧尧。萧尧平息了一下愤怒的情绪,才又接着说:“那年我还在读小学一年级,我妈接到一个三岁女童被殴打致死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我妈的当事人,那个酗酒、家暴,还有盗窃前科的男人是凶手,但我妈见他的时候,他坚称自己是无辜的,要我妈帮他申冤。我妈反复看了卷宗,觉得有疑点,经过多方调查取证,一审的时候做了无罪辩护。结果网络上一片骂声,说我妈想出名想疯了,各种不堪入耳。我妈接受采访的时候被人扔臭鸡蛋,从律所出来还被人泼大便……她还是扛下来了。二审之前她申请了补充侦查,约办案民警一起又去现场。办案民警那天正好被另一个案子绊住,我妈一个人先到了案发现场。那是一个脏乱差的城中村,没有监控,到处都是快拆迁的老旧居民楼。我妈又找到被害女孩的家属,谁知道凶手就是女孩的亲生父亲,因为嫌孩子哭闹就失手打死了孩子,他怕我妈查出他才是真凶,所以一下就把我妈打晕了,拖到屋子里,要不是办案民警及时赶到,我妈估计就没了……这些你都知道吗?!那时候你又在哪里?!”
“后来我妈有了名气,慢慢地接了一些经济案件,才赚到了钱。但到现在,她依然还是会免费接一些帮人申冤的案子,为了取证风尘仆仆地到处奔波,有时候在外省一住就是大半个月。去年她为了帮一个常年遭受家暴的女人离婚,在回家的路上被那个女人的丈夫袭击。我妈是个女人,可他揪我妈的头发,打我妈的脸!”萧尧愤怒得说不下去,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幸好在路人的帮助下把那个男的抓了起来……这些你不知道吧?我妈也活得很艰辛,可她从来都没有放弃我!你呢?!
你呢?!!”
章天航自始至终低着头,绞着手看着桌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我和我妈现在都过得很好,我们不需要你,以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当了十几年的陌生人,以后就请继续陌生下去吧。”说完萧尧便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一桌已经变冷的饭菜和章天航颓丧的身影。
回到学校,萧尧便收到了章天航发来的一条信息:“萧尧,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弥补我的过错,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照顾好你妈妈,我现在是个没有什么用处的人,帮不上你们的忙,只能在城市的这个角落默默地挂念你们,给你们祝福,一切安好。”
萧尧抬头看了看校园春日玫瑰色的晚霞,突然很想念安然,想她现在肯定在自习室看书,于是小跑着回了宿舍,收拾好书本便去了安然常去的文学院自习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