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于革命是块石头,钢铁都难以击碎的石头。现在他老了,如同秋冬季节的枣树一般老,他手上的黑斑越长越大,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于革命真正意识到自己变老,是在他卸任村长那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好像一夜之间就沧桑了许多。
有一天,于革命把于凤叫到身边,他告诉于凤,自己已经给她找了一个婆家,那家条件一般,但是人好。起初于凤不答应,以自己年纪小作为推辞。于革命就说:“我是老了,打不动了,但我的话你必须得听。”于凤终究还是拧不过于革命,所以遵从父亲的意愿,慢慢地和龚并举交往起来。
龚并举以极快的速度赢得了于凤的好感,他把这些归功于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说他一张嘴就能让女人笑。于凤嘲讽他不张嘴就已经够可笑的了。龚并举知道于凤是在和自己耍嘴皮子,因此他觉得,他们的事已经成功一多半了。
俩人交往的这段时间里,龚并举简直成了于家的人,整天待在于革命家,给他家干活比给自己家干活还上心,吃饭也随便,从不顾及吃相好不好看、优不优雅。于革命早已经拿龚并举当女婿看待,也不避讳,两人一到饭桌上定要喝两盅。后来于凤怕龚并举骑夜路危险,就不许他在家里喝酒了。
秋天将明晃晃的日头挡在云外,悬浮在头顶的空气像一扇厚重的玻璃大门,茅草的叶子上镶了一道金边儿,河里的青蛙也极少出来热闹了。这是衰败的迹象。高春雨再也不牵着母牛到河边寻找安宁了,他的母牛被卖给了屠宰场。按道理说是不应该卖的,因为母牛可以下幼崽。可是高春雨的父亲得了脑血栓,家里能花的钱都花光了,只剩几枚铜钱压锅灶和水缸使。无奈之下,他只好将两头母牛卖掉付住院费。
后来高春雨的父亲被接回了家,医院的大夫说,人只能治成这样,再在这里住着就是花冤枉钱。于革命当时也在场,他对高春雨的母亲说:“听大夫的,大夫说得没错。看看老高这个样子,他也不愿意再在这儿住了。赶紧拉回家吧。”其实高春雨的父亲早已说不出话也做不出表情来了,他唯一的反应是嘴角不断有口水流出来。高春雨瞅着病**的父亲,眼眶里注满了泪花。
这天上午,高春雨独自坐在河岸边。寒风将他的长发抚乱,河水一点一点分地退到泥土里。趁着周末,几个调皮的孩子在广阔的麦田上戏耍。远处有一只渔船,渔船上站着两个渔夫,一个掌握船的航向,一个使劲撒着渔网。河面上漂浮的雾气愈加浓重,仿佛一团凌乱的白绸从天空流泻下来。打鱼的身形渐渐消失,戏耍的笑声渐渐远去,只有高春雨感觉自己还未离开。他迟早是要离开的,他在这片土地上待得太久,对这里太熟悉了。所以他决定出去闯闯。
出去闯并不容易,没有特长就得卖苦力,可是高春雨哪有什么特长呢?借他父亲的话说:他的特长就是会玩。现在他没法数落高春雨了。每次高春雨喂他饭吃的时候,他的眼睛滴溜溜转得奇快,就像加了电机似的。他知道高春雨恨他,但他并不担心高春雨会伺机报复。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生命还重要,尤其和他现在的一副臭皮囊相比,就更加显得弥足珍贵。
一声大笑拨开雾霭,直直地砸进高春雨的耳朵里。他回头望去,两个人影若隐若现地走进雾里。是于凤的声音,他确信那是于凤的笑声。他站起身子,向两人走去。茅草细长的叶子仿佛一把柔软的毛刷,叶端的露水将他的裤脚打湿,将他青灰色的布鞋染成墨绿色。
于凤他是认识的,只是于凤身旁站着的这个男人却是第一次见。于凤走上前去,首先询问了他父亲的病情,然后向他介绍自己的恋爱对象龚并举。龚并举友好地冲高春雨“嗨”了一声,高春雨也报以友善的“嗨”。听到龚并举的身份,高春雨有些想不通,又有些不甘心。于凤本应该是他的,而且只属于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就好像明知冬季临近,却硬要从地底下发出一支新芽来一样。
高春雨问于凤:“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于凤抿着嘴,羞怯地看着龚并举说:“没几天。”龚并举冲高春雨尴尬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就是一直没见过面而已。”于凤听到他的话,放声大笑起来。
这话说得真好。高春雨寻思: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口才呢?
和两人攀谈几句之后,高春雨就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便他有这种口才,也不会赢得于凤的欢心。为什么呢?高春雨认为,龚并举几句话就能把于凤逗笑了。而他呢,只能像个小丑一样,靠自己滑稽的行为来逗于凤开心。从这一点上看,龚并举比他聪明。
他从龚并举的身上看出另一种幽默的方式,就是智慧。再者说,龚并举有自己的一摊活儿干,而他呢,只是个放牛的。况且现在牛已经卖了,他连“放牛”这个唯一的职业都失去了。无论从见识或者经济基础看,他都不是龚并举的对手。
和两人告别之后,高春雨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自己优秀起来。哪怕不是为了于凤,而是为了其他任何女人,他都应该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