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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1页)

于凤刚刚跨过四十岁的门槛,手脚已经不再麻利,做什么事也需要思量片刻,她的屁股变得浑圆,像两片炒勺粘在大腿上。她的眼睛逐渐花了,穿针引线的活计只能让龚文代办。衰老是一个看不见的过程,犹如墙缝里突然冒出的野草,是恍然间意识到的现象。

龚文已经长成个虎背熊腰的壮小伙儿,初中刚毕业,就在县城的一家管件公司做起了业务员。上班并不辛苦,就是压力大。公司给员工安排了宿舍,可是每天下班后,他却依然坚持骑摩托车回家。三十几分钟的路程,要拐无数个弯、过无数座桥,中途经过的车辆也不计其数。整天这样往复,于凤难免有些担心,她劝说龚文,能住宿舍就住宿舍吧。可龚文执意要回来。于凤知道,龚文是个孝顺的孩子,也没再阻拦,只叫他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这年十月末,龚武当上了志愿兵,离家去了山东。走的时候,他身着迷彩服,肩上背着打好的被褥,右手提一个迷彩的行李包,包里有他日常所需的物品。最为醒目的当属他左胸前别着的那朵鲜艳的大红花,那朵花开得格外绚烂夺目,灼灼耀眼的红色仿佛刻在了他的心上。龚并举站在龚武身旁,他的手从没离开过他的肩膀。

等龚武上了火车,龚并举久久不忍离去,于凤在一旁泣不成声,眼眶里的泪花一瓣一瓣地飘落到地上。龚文搀扶着龚并举和于凤,冲车厢里的龚武喊:“弟弟,保重啊!”

一如既往,龚文仍然坚持下班后回家。好像龚武的离开使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白天越来越短,夜晚逐渐占领了人们出行的时间。

赶夜路是件危险的事,汽车像怪物一样,瞪着明晃晃的大眼睛向你冲过来,你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它已经将你踹到空中了。还有那些水足饭饱的孩子们,一个个横冲直撞,一点都不避让。幸亏龚文是个稳重的人,不至于犯那种低级错误。

经过村头的大桥时需要格外小心,因为这座大桥并不大,只有三米左右的宽度。桥两边用砖头砌成的围墙矮且松散,踹一脚就会裂出一个缺口。有时候,龚文骑到岸边就停下来,抽支烟再走。潋滟的水波在月光下透着一股神奇的力量,被风一吹,前后摆动的身躯像极了老人额头上的皱纹。河边的草木乌压压延展开去,颜色比黑夜还要浓。桥下是一片死寂,青蛙早已刨了四五尺的洞穴冬眠去了,只有月亮还在水中孤独地跳着舞蹈。

龚文害怕于凤在家待得寂寞,便去音像店买了一个录音机回来,叫她平时做针线活时听。于凤埋怨龚文乱花钱,而且现在的歌也听不入耳。龚文又专程跑了多家音像店,历尽千辛万苦,淘了一堆考究的磁带。于凤那代人没接触过电子产品,龚文教了不知多少回,她才算摸清一点门道。

大寒未到,龚并举就从天津回来了。当他出人意料地站在家门口时,于凤吃惊地问:“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不是生意不好做?”

龚并举没有搭茬儿,进了屋,放下行李,便吞吐道:“以后不出去了,现在什么都不好干。”见他的脸被冻得发紫,于凤便把炉子生旺,给他沏上一杯热茶。

到了龚文回家的时候,于凤站在胡同口焦急地等待着。夜色已沉沉地落地,远山彻底沦陷了,只有近处人家的门灯还在苦苦喷洒着微弱的光辉,想是能够照亮一点眼前的路。高挑的路灯显出困顿的姿态,散落的些许灯光被雾气打湿并卷走。不知谁家的狗冲着夜空长吼两声,为这孤独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恐怖。于凤踮着脚,双手紧扣,瞭望着村头,她的心提到了喉咙口。忽然,一阵亮光打破沉寂,发动机“突突”的声响翻滚而来,于凤这才将挂在脸上的焦虑摘下来放进口袋,静待龚文缓缓地从远处驶近。

于凤叫龚文下车,告诉他龚并举回来了。龚文迟疑了片刻,问道:“我爸怎么回来这么早?”于凤没说出来什么缘由,只吩咐龚文,见了龚并举不要过问太多。龚文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推着摩托车进了家门。

后来,龚文还是住进了公司给安排的宿舍。一是因为冬天道路湿滑,不利于骑行;二是因为龚并举回了家,于凤有了陪她说话的人,她内心的空虚感自然也就减轻了许多;三是因为龚文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这个人和他同在一家公司上班,住进宿舍,龚文就更加有接近她的机会了。

龚文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明目张胆地追求她,也没有打算为她豪掷千金。在他看来,钱能守住的感情都不会长久,因为你要无底线地去填补女人的欲望,而且他笃定这个女孩并非一味追求物质享受的人。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女孩儿一一回绝了那些肆意谄媚她的人,最后选择和龚文在一起。其他人怎么会善罢甘休,他们为自己愤愤不平,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龚文究竟好在哪里,有时候还会故意找他麻烦。这一切都结束于另一个女孩的到来,他们又一次蜂拥而上,为得到公司罕有的美色而大有“舍命陪君子”之势。

未出正月,于革命走了。一大早醒来,于革命的媳妇见于革命还不起床,就用手捅了捅他的肩膀,人没动,身体已经凉了半截,再探一探鼻息,不进气也不出气了。

于革命的媳妇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扶着炕沿,凝视着于革命安详的脸,说:“就这么走啦?”她失声痛哭起来,泪水艰难地越过她满脸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像个幽灵一样爬到炕上,给于革命穿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好像很多话还没有说尽,总有些舍不得。帮于革命穿完衣服,她将被褥叠起,把炉火生旺,然后拿起电话来打给于凤、于革新,还有村里管事的人。像往常一样,于革命家挤满了人,但这次大家是来安排他的葬礼。平时就属于革命最会活跃气氛,村里的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不佩服他的口才的。可惜今天唯独他自己不言声了。

于革命躺在炕上,接受着人们最虔诚的瞻仰。一群妇女正在外屋缝制着孝衣孝帽,她们七嘴八舌地分享着于革命生前的故事,话到最后,总会添上一句:老于是个好人啊。见到于革命的媳妇和于凤,人们也会补上一句:老于走的时候没受罪,别太伤心了。

这怎么能叫人不伤心呢?简直已经伤得肝肠寸断了。尤其是于凤,她号啕着对众人哭诉,自己没有尽到儿女应尽的责任,怪自己没有经常带两个孩子来看于革命,就连于革命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她也不在身边陪伴着。大家听了她的话,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水。

于革新拄着拐杖安抚于凤,他说:“你爸有你这么懂事的闺女,这辈子值了,也算没白疼。”于凤一听,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于凤像朵枯萎的花,枝头打了蔫儿,沁人心脾的香气也被大地没收了,就连花瓣也是三三两两地挂在花萼上,风一吹,必然会全部掉下来。

似乎全村人都参与了于革命的丧事,疏远一点的插一手就回了家,亲近一点的一直陪着张罗事务。管事的人看了不禁赞叹于革命的人缘好。现任村长于建设是于革命一手栽培的,他对管事的说:“有的人的面子是靠挣的,而有的人的面子是靠撑的。老于啊,真真儿是给自己挣足了脸面。”

出殡的前天晚上,外面寒风刺骨,幸好没有下雪,不然更糟糕。村子里几个壮汉抬着棺材往大街上走,因为棺材太沉,中间换过好几拨人。管事的人嚷着,提醒他们脚底下踩稳了,千万别绊了脚。棺材在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于凤和几个小辈儿在后面哭天喊地跟着。到了凌晨,守夜的人越来越少,于凤吩咐龚文去睡觉,龚文执拗,非要在外面陪着她。于凤便拿了一件军大衣给他披上,自己背靠着棺材,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地尚未苏醒,黄土依然结实。一开始,人们拿铁锨挖墓穴,半天也没下去几尺。管事的人嫌进度慢,叫村长联系了一辆挖掘机,这才勉勉强强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坑。下葬的时候,人们将纸糊的车马点燃,鞭炮声此起彼伏,戏子们的吹弹声不绝于耳。于凤带着几个辈分小的孩子绕墓穴走一圈,并将怀里的碎馒头撒进泥土。管事的吩咐不许将眼泪掉到墓穴里,于凤照办。其实她哪里还有什么眼泪可流呢。一切结束后,家属离开了,只剩下几个手执铁锨的人,和一堆燃烧正旺的引路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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