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人们从天气预报中知道了未来几天的天气情况。炕上摆了一张四方桌子,桌腿极短,桌面刷了两层油漆,一层橘黄色一层透明色。龚并举正盘腿坐在桌子旁,津津有味地喝着散装白酒。桌子下面趴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它蜷缩的身子像极了线球。龚并举每夹一口菜,它就抬头望一眼。门忽然开了,猫从炕上跳了起来。
于凤把自行车放到院子里,进了屋。她歪斜着身子,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于凤先前跟龚并举商量,要在娘家小住几天,龚并举同意了,他说这是应该的。谁知于凤一晚都没来得及住。龚并举自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问道:“怎么这么晚回来了,不打算多住几天了吗?”于凤默不作声,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龚并举自己被高春雨强奸的事,她怕说了会遭到龚并举的责骂和唾弃,所以心里没底。龚并举见于凤一脸伤心的样子,以为她还沉湎于于革命离世的哀痛中,好言安慰道:“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你爸这一辈子啊,人好,做了不少好事,大家也都尊敬他,你作为儿女呢,孝心也算是尽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妈照顾好了,所以你更不能太伤心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等过两天把老太太接过来……”话没说完,龚并举就被于凤打断了。
于凤决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告诉龚并举,她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连喘气都困难。她的四肢抖得厉害,肩膀几乎要与身体脱节了。于凤想把事件的原委慢条斯理地说给龚并举听,无奈语言组织能力丧失,她捡着重要的词拼凑到一起,尽量使自己的意思能够完整地表达出来。龚并举的脸色煞白,好似久病初愈身体机能还没恢复正常似的。他看于凤的眼神中带有一丝愤恨,又带有一丝轻蔑,同时还掺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诡秘。龚并举双拳紧攥,手背支撑着全身的力量,他身体微微向后倾斜,于凤的话没说完他的姿势就一直这样保持着。等于凤把整个过程说完后,龚并举正了正身子,郑重其事地说:“行了,什么也不说了。你受的苦我一定要他加倍偿还。”于凤听了,既忐忑又担忧。
龚文当即被龚并举叫回了家,想必龚并举提前和他打好了招呼,所以他一回来就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龚文放下安全帽,双手合抱,嘴巴向里哈着热气。他问龚并举发生什么事了。龚并举关上屋门,拽了拽龚文衣袖,示意他坐下。龚并举将于凤对自己说的话简明扼要地转述给龚文,龚文听到一半就控制不住了,心里搓起一团火,他起身要向于凤问清地址,替她出气。龚并举把他拦了下来,他强调:“这事说什么也不能你去。再说他现在住在县城,明天我亲自把那个狗×的叫回来,跟他好好理论理论。”
龚文急了,说道:“跟他有什么好理论的。爸,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叫人收拾他。”龚并举拒不透露高春雨的姓名,也不让龚文去问于凤。龚文忙说:“那我明天和你一起去。”龚并举思量半天,回答:“也好。”
第二天,龚文照常去上班。经过外屋的时候,于凤正在做早饭,她没有同龚文打招呼,甚至连头都没抬。龚文走之前冲龚并举做了个手势,叫他下午一定等自己下班。龚并举点点头,继续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一整天冗长到好似永远也过不去。龚文一直处于迷离状态,他的思绪被傍晚即将发生的一场激烈的厮杀所困住,他在思考那场仗该怎么打。不是对方出什么招他该怎么接,而是如何使对方最快倒下;假如手里有一根木棍,打到哪里是最疼的,但又不会致命;他一定要拼命抽对方的脸,脚上铆足了劲,踹对方的下体。龚文要让对方记住,哪怕他不知悔改,但是只要一想起自己身上的伤疤,他也会胆怯。记住后果对犯错的人至关重要。
午饭时间,龚文坐在食堂的长凳上发呆。高雪问他怎么不吃,他冲高雪敷衍地笑了笑。高雪看得出龚文有心事,她用手抚摸着龚文的脸,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说:“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没有,当然没有。”
高雪猜测地问:“是不是因为你姥爷的事难过?”
龚文摇摇头。高雪继续问:“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龚文用手指轻轻勾了下高雪的鼻子,冲她挑挑眉头,回答:“别瞎想!”
龚并举并没有乖乖地等着龚文回家才去找高春雨。他觉得,这件事不能让龚文参与进来,那是在害他。下午三点钟左右,他骑上自行车,独自去了于家村。他知道高春雨住在哪里,先前也存过他的电话号码。他只怕高春雨今天不来。龚并举一路上寻思着整件事情的经过,他在精心挑选一些于自己有利的话,这样就更有说服力。一则让高春雨明白自己的错误是不可弥补的,二则让高春雨明白自己的错误是可以通过一些渠道弥补的。冬日的残阳在酷寒中胆战心惊、黯然失辉,纵横宽阔的河流像大地的一道伤疤,结了硬硬的一层痂,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骆驼的背脊,坚实而沧桑。人们能目及的地方很远,但真正看到的却只有眼前。龚并举只顾赶自己的路,旁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看了上千遍的画一样,现在已觉得兴味索然、无心留恋。
过了一些时间,于凤到院子里上厕所,发现自行车不见了。她便给龚文打电话。龚文跟领导打过招呼,急忙往家赶。路上,他一直在责备自己,他明白龚并举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好,是出于作为一个父亲的周全考虑,所以他更要尽快赶回去。
龚文来到胡同口,把摩托车支到路旁,匆忙跑回家中。于凤正在屋里坐立不安地等他回来。龚文急切地问于凤:“那个人叫什么?家住在哪里?”于凤只想着龚并举的安危,根本顾不得别的,匆忙说道:“他叫高春雨,住在你二姥爷家对面。于家村就他一家姓高。”龚文怔住了,慢吞吞地说:“于家村就他一个姓高的吗?”于凤赶紧回答:“是啊,你还愣着干吗?”
慢慢的,高春雨在龚文脑海里有了印象,龚文知道高雪是于家村的人,但他并不清楚于家村只有一户姓高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听起来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他向于凤再次求证:“这个叫高春雨的人,他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叫高雪。”他不敢相信,这个伤害了自己母亲的高春雨,怎么可能是那个伤害过自己女人的人。他多希望于凤能够不假思索地给出否定的答案啊,只可惜她没有。于凤坚定而且决绝地告诉龚文:“就是他。”
龚文从厨房偷偷找来水果刀,揣在怀里。于凤心急如焚,她焦躁不安地催促龚文赶紧上路。龚文骑上摩托车,回头看看于凤,仔仔细细、一针一线地把她的容貌缝进自己眼里。于凤凑到他跟前,语重心长地说:“把你爸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