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牧羊人1
刚刚同荆虹讲完电话,我打开屋门,走到院中,提起从沟渠里引出的一根塑料水管,咕咚咕咚地咽了几口泉水。秋天熟了,泉水从口腔一直灌到胃里,带着枯叶陈腐的味道,一同滤过我的肠道,并连同即将入冬的讯息,将我从头到脚冰个通透。树叶刷刷地响个不停,树顶起了大风,不久将会蔓延到地面,袭击整个世界。远处的天空仍然挂满了城市的景象,唯有这片山中,是那么的安静和耐人寻味。
我迅速钻进屋内。
我最怕冷空气。对我来说,别人眼中的秋天是我的冬天,别人眼中的冬天是我的地狱。所以我讨厌风,不管大风还是微风,统统讨厌。
CD机仍然不停地旋转着,我将音量调大,从文案桌上拿起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我听音乐的习惯和抽烟的习惯是一同养成的。小的时候,我只在电视机里听到过一些通俗歌手的歌声,却从未买回一张卡带或者CD来听。
高一的某一天,住在我下铺的侯世笑突然站直身子,他用拿香烟的那只手捅了捅我的肩膀,然后将一副耳机塞进我的耳朵。他一边抽烟一边神气地盯着我,眼睛里透出的自信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我侧着身子,整个脑腔塞满了聒噪的鼓声和吉他声,当歌手开口唱第一句时,我摘掉耳机,递到他面前说:“我很喜欢。”
“简直言不由衷,你还没听呢。”侯世笑沮丧地收回耳机,戴了回去。他打开窗帘,对着窗外的黑夜缄默不语。
“是真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重新扭过头来,我又变得不知所措了。
我猜,应该是因为我接下来的话只是出于安慰才说的,而他却要听我的实话,所以我才会哑口无言。
“我这个人比较直观,第一秒就能确定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一样东西。你别见怪。”我趴在床铺上,试图解释为什么如此之快地摘掉耳机。他似乎相信了,并且再三强调,他也是这样的人。
“那……抽烟呢?你对这个有没有兴趣?”侯世笑将烟灰弹出窗外,并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没试过,烟味很呛。”
“那你得试一试。”侯世笑一边讲着他的谬论一边从自己床铺上拾起烟盒来递给我。
“不用了吧,我不会抽。”我再三推辞,他拿着烟盒的手却不肯放弃,一直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用,怎么不用。抽烟就像打架一样,不必学,都会。”侯世笑点着打火机,像在祈祷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眼神坚定而诚恳。
“好吧。”说着,我随即抽出一根香烟夹在指间。等他踮着脚给我点着香烟后,我又在想:这根烟抽完了,我跟他的关系要么变得紧张,要么变得紧密。
高中三年,我蹭了他三年的烟。毕业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暑假的时候,侯世笑被一帮上学时结怨的学生砍死了。在他下葬那天,我正要去北京的一所大学报到,匆忙赶过去,安慰一下他的家人就走了。临走前,我掏出一条红塔山放到他的遗像前,我告诉他:抽烟跟打架不一样。
后来,我成了烟不离手的人。说起来,荆虹与我相识也和抽烟有关。记得那是一堂名叫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的课,老师是个中年妇女,曾在日本留学多年,后来回国执教。说实话,我很喜欢上她的课,因为她的思想总能带给人希望,让我觉得毕业也未必是件坏事。但是时间一久,再中听的言语也成了陈词滥调,难免会叫人心生厌烦。
这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上课时偷偷溜出教室,假借小便之名出来抽烟。
我习惯了在没有人的走廊里,独自看着烟头渐渐熄灭,既没有人的打扰,也没有烦心事的打扰。我猜这跟我的性格有关,就像有人觉得,在午夜时分仰望星空是件愚蠢的事,而我却乐此不疲。当我在夜空下发呆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身体中抽离出去,虚无缥缈地飞走了。
烟头的火光即将燃到两指之间,突然教室中又蹿出一个人影,她便是荆虹。
荆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就令我紧张不已,后来每次上课,我都会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老师点名也不敢大声回应。
现在,她毫无征兆地站在了我的对面,我头也不敢抬地继续抽着将要燃尽的烟头。荆虹从呢子大衣中搜索出一包女士香烟,用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冲我做了个点打火机的动作。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意图,于是从牛仔裤中翻出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为她点烟。
荆虹吸烟的时候,脸颊往里陷得很深,最后嘬到快要变成一张狐狸的嘴巴时才肯罢休。我跟她并排着靠在墙边。看着她吞云吐雾的神态,我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荆虹回答:“好早了,不记得了。”
“好像女孩儿抽烟的很少吧?”看到她动作如此娴熟地弹着烟灰,我怀疑她的烟龄是不是比我还长。
“怎么?女孩子抽烟有伤风化吗?”荆虹一头雾水地反问道。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也许……是我少见多怪吧。”
“可能是吧。”
“什么?”我问她。
“你少见多怪。”荆虹边说边笑出声来,她脸颊两侧的长发上下晃动着,身体微微颤抖,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烟身,烟灰便乖乖地飘落到地上。
回到教室,我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这是一间阶梯教室,我绕过最外侧和最后侧的一排,一直走到靠近角落的座位上。刚回过神来,荆虹已经拿着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坐到了我旁边。她双手搭在课桌上,两只耳朵从长发中探出来,像是在仔细听老师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