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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1页)

我那个谢顶的父亲确实去了,“光头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虽然不习惯,但是有些人总在不经意间离你而去。这是上天留给人类的遗憾,谁也无能为力。

在我小的时候,我曾经和我的爷爷讨论过有关生死的问题。爷爷告诉我,生是天注定,死是人的命。我们来到这个世上,一多半是在谈论生,因为生下来就得活下去,但是当人遇到意外时,死就成了终结生的一种途径。所以生是一种状态,死是一种方式。我问爷爷,难道还有其他方式来结束生吗?爷爷说,当然有了。他讲这些话时,我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所云。至于其他方式是什么,我从来没问过他,他也没告诉过我。当我看到母亲趴在父亲僵硬的身体上号啕时,我才明白,也许绝望是另一种死亡,而且比真的死亡还要凄惨。

父亲三十八岁这年,出了一场车祸,与世长辞了。出车祸那天,他、牛自立的父亲牛结实还有村西头牛双喜结伴去县里买化肥,一路上顺风顺水。回家的途中,三轮车为了躲避另一辆轿车,方向盘打得急,父亲从车斗里被甩了出来,摔到了马路中央,来往的车辆在他身体上一连轧了好几个回合。父亲当场停止了呼吸。见此情形,牛结实吓傻了眼,赶紧将父亲运回了家。

回到家后,父亲早已咽气。母亲看见父亲的尸体便号啕大哭起来。母亲边哭边推搡着父亲的肩膀说:“怎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谁也不理了呢。”父亲安静地躺在车斗里,任她喊破喉咙就是一声不吭。这是父亲第一次不敢直面母亲的哭泣和哀嚎。放在过去,父亲早一巴掌扇过去,叫她支吾不得。

父亲的肋骨被轧得粉碎,身上的几处伤口已经渗出血来。几人将父亲的尸体轻托进屋里,摆到炕上。母亲拿热毛巾给他擦身子,替换崭新的衣裳。爷爷将同行的两个人喊到屋外问,撞他的人可知道是谁,两人摇摇头;爷爷又问,可看清楚车牌号了,两人还是摇摇头;爷爷继续问,那车可曾停下过,两人仍然摇头。爷爷急了,将他心爱的烟袋锅子使劲摔到地上。

烟袋杆儿是铜制的,摔到地上弯曲了,爷爷从地上拾起来,吸了吸,不通,掰直了再吸,还是不通。爷爷将烟袋锅子扔到一堆破铜烂铁里,独自进了屋。牛结实和牛双喜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外,牛结实突然想起车上有两袋化肥是我家的,便和牛双喜一人一袋扛到庭院中间,立好,冲爷爷交代一声便离开了。

葬礼那天,母亲冲我说了好多心里话,我全都忘记了。现在想想,除了我,她大概再也没有可以说知心话的人了。后来爷爷又对我说教一番,而且还打了我。我猜他肯定是被气糊涂了。

爷爷说:“虽然你爸没什么出息,我打小就瞧不上他,但是在我这几个孩子里,就属他懂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像那几个丫头,就知道跟我对着干。”

父亲在家里排行老四,他还有三个姐姐,早已出嫁,做了别人的婆娘。

我那几个姑姑很少回家探望爷爷,因为她们打小就知道,爷爷重男轻女,他生这几个闺女纯粹是迫不得已。如果那时候有B超检查,兴许她们三姐妹根本来不到这个世上。爷爷还经常说,儿子是自己的,闺女是别人的,闺女留不住,迟早要跟别人走。爷爷说话从不避讳场合。但是当着几个闺女的面说闺女不好,她们心里肯定不舒服。她们说,爷爷一辈子就知道为自己活着,自私自利,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于是三个人联合起来折腾他,今天老大打碎个杯子,明天老二打碎个碗,后天老三干脆把锅底戳漏了。后来终于嫁人了,她们仨又互相比量着,看谁回家的次数少。

三个姑姑和我父亲的关系一直不错,父亲也总当着我和爷爷的面夸赞她们。但是爷爷觉得她们这是在蛊惑父亲,混淆他的视听。

说白了,她们是在拉帮结派,最后要他这个老头子不得好死。

我相信,爷爷肯定产生错觉了。而这些错觉,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他害怕几个闺女会憎恨他。他甚至觉得,她们早就已经憎恨他了。

我对爷爷说:“我姑姑其实对你挺好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爷爷反驳道:“对我好?除去给你奶奶上坟的日子,她们啥时候回来看过我?一个比一个嫁得远,这是对我好?躲着我吧?”

我那几个姑姑的婆家都在十几里外的村子里,但是她们没得选,因为她们的男人住在那里。女人,嫁到哪儿就是哪儿的人。

后来爷爷又说:“现在好了,你爸死了,就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还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我纠正他说:“爷爷,你和我爸都没头发了。”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爷爷抄起屁股底下的木马扎冲我的后背砸过来,我赶紧闪到一旁。爷爷气呼呼地走到我跟前,抬手要打。旁边的人见了,急忙将其拦下,并询问事情经过。爷爷冲我骂道:“小兔崽子,把你头上那个玩意摘了,让别人看看你有没有头发。”

我心里觉得委屈,便哭了起来。爷爷不依不饶,坚持让我把假发摘掉,而且以后都不许我再戴在头上。姑姑们听见吵闹声,也凑了过来。爷爷见她们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对面,俨然一副交战的态势,心中的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爷爷指着我和三个姑姑说:“都长能耐了,你们都长能耐了……”说完爷爷就昏了过去,三个姑姑赶紧叫人给送到了医院里。

后来母亲问我怎么回事,我支吾半天,说不出句整话来。母亲便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慰我说:“没事,你爷爷那是心疼儿子呢。

跟你没关系。”

我多希望这事跟我没关系啊,可是爷爷确实是被我气昏过去的。现在,母亲的手贴在我的假发上,她的话就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散落在我的假发上,而我的皮肤却感觉不到任何被抚慰的温暖。我猜这应该就是一个平凡而无辜的人的罪责吧!我们每个人都想把自己从家庭的缺陷中摘出去,想从自卑而空虚的灵魂中逃脱出来,我们总爱对自己最亲近的人的羞耻施以无限度的责难和鄙视。

在我十八岁这年,我的父亲走了。他的离开仿佛带走了我对生活的所有期待,让我一夜之间变成了成年人,叫我不得不面对未来牵扯出的所有惆怅与恐惧。就在那天,我突然明白了爷爷说的话,我明白了为什么死只是一种方式,为什么还有其他方式可以结束生命。

听三个姑姑说,父亲下葬的时候,爷爷的眼角流出了泪水,他喋喋不休地叨念着父亲的名字,喉咙里像是废旧汽车的老发动机一样,发出隆隆的闷响。她们曾经背地里叮嘱过我,叫我劝爷爷少抽烟。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更愿意听我一个孩子的话,而不是他们大人的忠告。难道他们不懂的事,我就会懂吗?这让我感到费解,就好像父亲生前对我也持有偏见一样。其实我从小就想对父亲说,我现在还不明白你说的道理,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长大了,自然会像你说的那样优秀。

父亲在世时,我不一定会对他开诚布公地讲出自己的想法,可惜他不在了,我也就无需再向他证明什么。但是后来想想,那些我从未说出口的话,也许就是他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一切吧。

傍晚爷爷回家的时候,我和母亲像接待重要来宾似的,早早地在门口等候着。夏日的暖风轻轻吹拂着脸颊,门口的榆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朵,街对岸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麦田的尽头是一排齐整的杨树,杨树下是一条宽阔的公路。每次我去城里上学,都要到这条公路上坐车。高中以前,我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我只记得,第一次向那里进发的时候,出门前喝的一杯水,还没走到地方就已经被两泡尿抵光了。那时候,我觉得世界大到没边儿没沿儿,根本走不完。后来我从新闻上知道,甭说北极和南极,就连外太空也已经被人类征服了。那天,我看着窗外闪烁的星光,莫名地悲伤起来。

爷爷终于到家了。下车后,他什么话也没说,便进了家门。三个姑姑跟在后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凝重。母亲凑上前去,问大姑:“怎么样?”

大姑叹了口气,说:“就是受刺激了,以后少惹老头生气就行。”

听到大姑的叮嘱,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大姑对我意味深长地说:“鹏啊,你爷爷以后就靠你了。你可不能不管他。”

我说:“放心吧,大姑,不会的。”

等到五七这天,大姑又对我说:“鹏啊,你现在不小了,十八岁就算成年人了,我就跟你直说吧。”

我立刻绷紧脑中的弦子。

大姑说:“那天,回来的路上,你爷爷特别担心,说是怕以后见不着孙子了。”

我已经听出了大姑的意思,便说:“我妈不会改嫁的,她早就跟我说过了。”

大姑这才安心。

我猜她后来肯定跟其他姑姑通过气,所以几个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来时带好些营养品,走时还要留几百块钱在炕上。每到此时,母亲便把钱如数交由爷爷保管。爷爷再三推辞,最终还是拗不过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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