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自从搬到镇上以后,王小哼花费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才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后来回忆起这段时光,她语重心长地说,她是那种为了安逸的生活宁愿一辈子都不挪窝的人,但是时代在变,她不得不把自己弄得更像一个现代人。
为了免受低年级学生的打扰,初三年级的学生被安排在了教学楼的最顶层上课。一到课间,王小哼就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眺望远方,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落到高高的信号塔上,一会儿落到三五成群的低年级学生身上,一会儿又落到一望无垠的麦田里。
中考前,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讲座,学生被班主任无情地轰出了教室。专家在台上神采飞扬地说着鼓舞人心的话,学生在台下认认真真地做着笔记。演讲过后,专家对女学生叮嘱道:要尽量避开月经期。男同学听后,队伍里一片哗然,女同学则脸色绯红地骂专家“臭不要脸”。虽说孩子们已含苞待放,但毕竟未到开时。可就是这个让女孩子们遮羞的问题,却偏偏让王小哼赶上了。
中考如期而至。数学考试刚刚进行到一半,王小哼的腹部如同刀绞般疼痛起来。她对监考老师说:“我要去厕所。”她尽量把声音压低,以博得监考老师的同情。
监考老师却不买账,说:“让你去了就得让别人去,那大家都别考试了。”
“可我不能往裤子里尿吧。”王小哼说话的口吻和她爸一样,总是显得居高临下、势不可挡。监考老师理直气壮地回答她:“你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万一影响了其他考生,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经过几番口舌之争,王小哼的请求仍然被回绝了。于是她提前交卷,怒气冲冲地走出了考场。简单处理过后,王小哼从厕所里踱步出来,环顾四周,校园里空空****、万籁俱寂,只有稀稀疏疏的如同闷雷一样的咳嗽声从教室的窗户里战战兢兢地飘出来。
每次中考都会碰到阴雨天气,这次也不例外。王小哼百无聊赖地走在大街上,头顶的天空阴沉着脸,好像遇到了比她还要惨烈的事情。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坑洼处攒了一汪积水,街道两旁的榆树下泛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急速行驶的轿车打人身边经过,带出一帘脏兮兮的泥点。人们随即咒骂一声,引得身后两条流浪狗莫名地观望。
县城中心矗立着一座四层楼高的购物广场,出售家用物品的小商铺居多。王小哼辗转来到一家名叫“卧而买”的大型超市门前,她仔细研究半天,最终还是没能得出合理的解释,于是决定进去一探究竟。她走到超市里面,扫视一周,原来这里卖的是些皮具、厨具和**用具。
从超市出来,王小哼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于是一直向西走。城市的交通彻底瘫痪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已经无法控制这种局面。
在车流的中央,一辆救护车鸣着长笛,车上的司机不停地摁响喇叭。王小哼向车窗内看去,几个中年人正焦躁不安地向外张望。忽然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她走到救护车的前面,冲其他司机哀号着说:“麻烦大家让让路吧,我孩子快撑不住了。”她甚至跪在路中央,对着四周的车辆磕起头来。站在一旁的轿车司机急忙将她扶起,说:“你冲我们跪没用,这事跟我们没关系,你得上前面去找那辆最先堵住的车,责任全在它身上。”妇女望一眼无尽的车流,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看着这个无助的女人,王小哼又想起那个监考老师来,他居然让她证明自己确实来月经了。脑海中只要一出现那个敏感词汇和他那张叫人厌恶的嘴脸,她就恶心得要死要活。
途中,王小哼看到一个背着吉他的男生。他的头发不长,大约十几公分,白衬衫像鹅毛一样贴在皮肤上。王小哼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男生。他的胳膊细得可怜,仿佛从袖口伸出来的两根骨头。王小哼心想:假如让他做几个俯卧撑,可能胳膊断得连医生都束手无策了。
王小哼也喜欢唱歌,每次参加六一儿童节都能拿一等奖。在很多人面前放声歌唱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后来成年了,就不再有儿童节,不再有粉裙子和连环画。那些曾经幻想过的美好也随之烟消云散。
王小哼跟着他走进一家琴行。男生一边挑着吉他谱一边和店老板打趣,她则在一旁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后来男生发现王小哼一直盯着自己看,便走过来问她:“你干吗老看我?再看我就报警了。”
王小哼从来没有见过警察,也从来没听说警察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她惊愕地转过头去,嘴巴张得大大的,说:“什么?
我以为警察就是为了保护考试的人,原来连没学上的孩子也要保护啊!”说完她又涨红了脸,从琴行羞答答地逃了出来。
男生追上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呢?”王小哼说。
“我叫陈晨。”男生拦住王小哼的去路,向她自我介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