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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萧红臣打开卧室门,看见苏纯心仍然面向窗台躺着,他走过去轻声说道:“苏纯,我去趟火车站,去拿托运的行李。”
萧红臣一向叫她“苏纯”,是她要求他这么做的。因为“苏纯心”叫起来有些拗口。那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名字拗口的呢?这起源于两人的一次争吵,萧红臣不经意间说的一句“苏纯心你存心的吧”。她竟然被逗笑了,笑完又觉得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于是千叮万嘱:以后叫我苏纯,不加心。
苏纯心翻了一下身子,她早就醒了,醒了又不想起,所以一直躺着想事情。
她在想什么呢?萧红臣毫无头绪。管她在想什么。他刚要出门,苏纯心突然冲客厅喊道:“中午你自己在外面吃吧,我不饿。”
“我给你带点儿吃的回来,也许一会儿就饿了。”萧红臣温声暖语地说。
“不用,你不用管我,带回来我也不吃。”
“你这是跟谁过不去呢?虐待自己来惩罚别人,犯得着吗?”萧红臣冲到卧室门口说。
“要你管呢!”苏纯心腾地从**坐起来,“到现在了你才想起我来,你才知道上心,早干嘛去了?”她再次躺回刚才的姿势,只留给萧红臣一个墙一般绝望的后背。
“把门带上。”苏纯心冷冷地说道。
萧红臣发觉,每次自己和苏纯心争执不下,却总被对方的一声不吭反制住。
这让他十分不爽,不但事情没解决,话也不让说痛快,打又打不得,就像游戏即将通关,电源却被拔了。
他用力拽了下门把手,卧室门“砰”地一声撞进墙里。门刚关上,他又有些后悔,不该这么野蛮。他们中间的安全线已经脆弱到容不得半点差池,而他的态度明显像把刀子,即使用刀背都能将两人的关系彻底割断。
苏纯心被一声粗暴的声响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她听到萧红臣出门的脚步,然后气急败坏地将卧室门重新打开。她在和他暗中较劲。
中午十一点多,萧红臣拖着两大包行李出了电梯,掏出钥匙开门时,他却发现自己上错了楼层。转身要走,一个中年男子推开门干巴巴地盯着他,萧红臣解释道:“不好意思,少按了一层。”中年男子半信半疑地盯着他,没有一点放松警惕的意思。
突然,屋里走出一个身穿睡袍的女人,她满脸疑惑地问:“谁呀?”中年男子不答。电梯百般无奈地再次爬上来,将口张开。萧红臣用第一包行李挡住电梯门,把第二包行李扔到深处,然后将第一包行李拖拽进去。等摁完楼层,萧红臣这才腾出空来与中年男子对视,电梯正在缓缓地将他吃进肚子里,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尴尬地说道:“回去吧大哥,别送了。”
“傻逼。”中年男子退回屋内,他试图通过腕力将自己的嘲笑与鄙夷铿锵有力地传达出来,结果震得楼道里的一排灯同时睁开了眼睛。
萧红臣心想:要不是我有两大包行李在身,不便动武……摔门算什么本事,更何况摔的还是你自己家的门。真是傻到不能自拔了。
苏纯心坐在阳台上,出神地望着窗外。阳光飘洒在她的身上,街道两旁的柳树长出了种子,被风一吹,柳絮像棉花一般飞上天空,变成了云彩;落到女人的头顶,变成了妆饰;钻进人家的窗户,变成被狗撕过的卫生纸。
苏纯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独处的滋味了。自从嫁给萧红臣以后,她就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一刻不闲,时间过去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起初,她认为女人应该这样,不忙就代表不会过日子。发生一些事情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么累全都是因为萧红臣,因为他太固执、太自以为是。
当初苏纯心死心塌地的跟着萧红臣奔赴北京,不就是为了生活吗?不然她怎么会一厢情愿地离开家乡,和他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她是他们当中做出牺牲的那个人,而她的牺牲,不单纯是为了一个男人的梦想,还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萧红臣连同两包行李被电梯吐了出来。当他打开门时,苏纯心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又转回窗外的风景上去。她漠视的眼神让萧红臣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心,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乞丐在向你乞食,而你却当着他的面把尚未吃完的食物扔到了垃圾桶里。
“过来搭把手。”萧红臣冲苏纯心呵斥道。
苏纯心不予理会。她看她的风景,有什么错呢?
“你聋了还是瞎了?”
“你自己能拿得了,干嘛还叫我。”苏纯心满不在乎地说。
“这里面也有你的东西,我都到门口了,你还装没看见。”萧红臣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将行李拖进客厅。
“怎么?急着跟我分财产啊?”
“你可真会断章取义。”
“是啊,都在一个包里,不用打开都能分得出你我来!”
“我发现你这人特别善于见缝插针,合着从头到尾一直是我在死乞白赖地非要和谁闹僵了。”
“可不就是你,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