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回到学校之后,认识我的人,开始和我亲近起来;不认识我的人,现在也都认识了。能被这么多人关注,确实是件值得庆幸的事,然而我并不十分高兴,因为我的兰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兰的全名叫杨兰,她是我第一个爱慕的女人。
在我们农村,她的名字很容易被人取笑。为什么呢?因为杨兰的谐音是“羊栏”。就像我的名字叫牛鹏,谁都知道,它听上去也不怎么儒雅。
兰跟我不是同村人,如果是的话,她兴许对我还有一些印象。
兰住在县城郊外一个名叫西三里的村子里,听名字也能大概估摸出它的方位。县城郊外,听上去似乎与繁华挂得上钩,实际上,她们村和我们村没什么两样。都是土坯房一片,猪牛羊乱蹿,女人们进一次城,照样得捯饬半天。
可是兰不像农村人,她有明确的目标,甚至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将来干什么,她都一清二楚。这也是我为什么爱慕她的原因。然而兰长得并不出众,等我简单形容一下,你就明白了。
兰有一张稍显稚嫩的脸,如果再瘦些,绝对比现在还耐看。她通体呈浮肿状,眼皮就像被蚊虫叮咬过,有些鼓泡儿,双目无神,从里头也看不出任何富有心机或者妩媚的神情。她的腰上像绑了一圈沙袋,屁股和大腿的纬度相差无几。她脚下踩的鞋子很大。许多人对她的鞋子产生过疑虑,但那确实是她本人的,跟她的脚正合适。她的头发蓬松着,听说烫染过,但我总感觉像是顶着一块红褐色的抹布。兰说话大大咧咧,语速惊人,有些字咬不清楚,给人一种要流出口水来的感觉。她笑起来声音奇大,隔八条街都能听见。
所以在我对“美女”的有限的认知和理解范围内,我敢说,她跟这词一点也不沾边儿。
一个女人出不出众,跟看她的人有关。我看兰,她就是块璞玉。
兰的成绩拔尖,而且没有偏科,城里人管这叫全才。兰几乎包揽了各科课代表的工作,这种事在我们县高中是绝无仅有的。一到课间,她座位旁边的过道里便挤满了好学的学生,堵得不好学的学生想出也出不去。无奈之下,他们经过时,只好把手伸在前面,谁敢挡路就摸谁的屁股。
这个鬼点子是牛自立想出来的。牛自立是我的发小,和我一起考入县高中。他被分到九班,跟兰做了同班同学,而我则被分到了十班。虽然“九”和“十”两个数字相邻,但两个班级却不在同一楼层上。
我和牛自立的宿舍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一间公共厕所。我每晚都要去他那里坐会儿,时间一长,便和他的舍友熟稔起来。有时候赶上牛自立外出,就同其他人磨会儿嘴皮子,或者干脆撒泡尿再回来。
回到宿舍以后,谁也不探讨学术性的问题,这是这里亘古不变的传统。聊些什么呢?要么是老师的花边新闻,要么是学生的花边新闻,无外乎这两种。兰即是我偶然间从牛自立的口中听来的人物。
兰没有花边新闻,这一点从她长相上就看得出来。但是,自从进入九班以后,她那股一丝不苟、积极向上的劲头,却成了叫差生鄙夷的对象。后来牛自立发起了“反兰运动”,并且瞒着学校暗中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
我问牛自立,什么是“反兰运动”。牛自立说,就是自己不学习,也不让别人学习,削弱以兰为首的好学分子的战斗力。具体形式表现为:自习课的时候,制造各种噪音来扰乱课堂秩序;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拿着作业轮流向兰发难;放学以后,把教室的电闸拉下来,然后在教室外头装神弄鬼。
牛自立的“反兰运动”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同时也激怒了其他同学。后来秘密组织被告发了,班主任开始找他谈心,“反兰运动”也被平息。作为惩罚,牛自立被调到了最前排的座位上。这样一来,他既闹不得又没法与后方的兄弟及时取得联系。最要命的是,班主任还委任他为副班长,专管纪律。
我真正见到兰,是在高一即将结束的时候。确切点说,那是我第一次确定她就是兰。
那天下午,我去语文老师的办公室交作文,兰正站在那里和她谈论着什么。待我走近些,兰突然止住了笑声,回头凝视着我。我瞅了瞅她,然后将目光迅速转移到语文老师身上。第一眼看见兰,我就明白了“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的重要性,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胖乎乎的姑娘就是兰。待她走后,语文老师说:“那是九班的课代表杨兰,你以后要向她学习。”
原来牛自立一直反的人就是她啊!我整理好稀疏的头发,转眼凝望着那扇紧紧关闭的木门,暗自说道:“她以后就是我的偶像了。”
兰成为我的偶像,是我预料之中的事,但对她心生爱慕却是我经过反复的心理斗争之后做出的艰难抉择。我原本打算,将来娶个漂亮媳妇,为老牛家改良后代。而真正的改良是让后代有健康和独立的思想嘛!我爱慕兰,就是在为这一远大的目标做出牺牲。
初冬的一天,我正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我的同班同学吴有才看见我的头顶,一下子认出我来,他拿我开玩笑道:“今天一没下雨二没下雪,你怎么就滑倒了呢?你刚才是用脑袋走路的吧。”
“地上有冰,滑。”
“那也没你脑袋滑呀。”
他这话引得旁人捧腹大笑。我则继续清理着身上的泥土,边清理边自言自语:“那也没你娘的腚滑。”
正在这时,兰突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她冲吴有才丝毫不留情面地说:“有能耐你别在这里耍嘴皮子,先及格一门再说。”吴有才,看他怎么接茬。他自然不甘示弱道:“我体育及格了。”
旁人哄然大笑。因为他们知道,体育课根本没有考试这一说,成绩是老师随便打的。况且期终考核的时候,学生们需要给老师逐一评分,所以体育老师往往给哪位同学的分数都不低。这也就造成了体育老师总能当选优秀教师的尴尬局面。吴有才的体育成绩不只是及格,而且是全年级最高分。当然,这也不难理解,学习不好的人,玩得肯定好。
吴有才颜面尽失,怏怏离去。旁人也都各干各的,三五成群地继续围着操场绕圈子。兰则走过来,替我拍了拍后背上的尘土,说:“甭搭理他,就是个无赖。”我略表感激地点了点头,说:“我就是觉得他挺可悲的。”
“你没事吧?”兰注视着我。
“没事,摔一跤感觉身体都舒展开了。”我局促不安地回答她。
兰被我的话逗乐了,周围的人闻声看过来。兰赶紧捂住嘴巴,长舒一口气,细声细语地说:“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没等我挽留,兰已经急匆匆地向教学楼跑去。我激动地站在原地,望着兰走远的宽厚的背影,心里不禁有种莫名的冲动。说实话,兰下手有些不知轻重,我的后背上依然残存着她为我拍打泥土的余痛。但是不管怎样,这一次,兰真的走进了我的内心。
后来我和兰有过几次偶遇,但大多数是在老师的办公室内,或者回宿舍的路上,根本没有机会和她详聊。兰每次看见我,总是先注意到我的头顶,弄得我多少有些不自在。别人看也就罢了,她看,我却要上心。等她看完了,我就摸一把脑门,检查头发上是否有脏东西,或者头皮是否被遮盖严实了。
有时我会故意制造一些机会和她相遇,比如说,只要下课铃声一响,我会舍近求远,一路小跑,绕到九班门口。别人以为我是去找牛自立的,其实我是为了能多看她一眼;又比如说,做完课间操以后,我会紧赶几步,在兰进入教学楼之前,从她身后偷偷跟着,要么听她说两句话,要么听她爽朗地笑几声;再比如说,在食堂就餐时,我会刻意选择看得见兰的座位,距离不用太近,只要能静静地看着她饶有胃口地把东西吃完就足够了。
自从牛自立的“反兰运动”失败后,我就很少再从他那儿听见兰的奇闻轶事了。就连牛自立本人也变得古怪起来。有时候,他还拿着几本参考书回宿舍,闲时就躺在**翻两页。我一过去找他聊天,他的室友便挖苦他,老乡来了也不搭理,就知道装逼。之后我再去到他那里,他们便对他说,差不多得了,现在连演戏的都没什么文化,你还在那儿装什么。每次一听到这样的话,我就有些胆战心惊,生怕他被舍友孤立了。
期末考试来临之际,时间也紧张起来。有的人得复习功课,有的人得复习上次打小抄的技巧,而我则只身跑回家,就自己秃顶的问题,与我的父亲展开了一场智慧与权力的斗争。结果以我获得一顶看上去还算不错的假发而告终。问题是,兰现在已经不认识我了。无论什么时候,在哪里相遇,她总是低着头,形同陌路一般,与我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