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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连云天人近月(第2页)

行至栈阁廊庑一角,有一豁口,豁口之下的乱石丛中,隐约出一条嶙峋小道,向嘉陵江边蜿蜒着。磐石上,纤绳摩擦出的长条形的凹槽,仍依稀可辨。那些我们永远不知道姓甚名谁的纤夫们,风里来雨里去,顶烈日冒严寒,成年累月,汗浸盐渍,**脊梁,弓着身子,用肩胛骨紧紧咬住纤绳,一瘸一拐拉动一条大江,背道而驰,直至顽石成凹,生命成冢……即使今天,即便此刻,我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辛酸哀怨和隐忍坚强。

“掖嘿又来喽!”

“嘿呀嘿,嘿呀嘿。”

……

号子声声。嘉陵号子在,嘉陵魂便在。

嘉陵江穿越千山万壑,一路浩浩汤汤,只是行至朝天,巍峨大山不断逼仄,以至于江面仅百米,蜿蜒湍急。嘉陵江内河道最为险恶之处莫过于清风峡、明月峡一段了。那时候,从朝天到陕西略阳县,短短200公里水路,一走就是七天,这一程有无数处急流、险滩、暗礁,危险重重……后来,水路渐渐被取代,大巴口大桥的建成让摆渡也成为了历史。这嘉陵水道跻身于明月峡交通群落之中,化作了湿漉漉的星辰。

这大概是一条姿态最低、年岁最古老、最先为人们所用的“路”了吧。

沧海桑田,说不完的悲欢离合,林林总总。

在明月峡的绝壁上,有一处状如老虎嘴的凹形恶道,人们称之为“老虎嘴”。而曾贯通其中的这条道路便是川陕公路。

20世纪30年代,国民政府开修川陕公路,把筑路劳务转嫁给沿线群众,开“义务征工”的先河。修筑时试图绕过明月峡另寻他途,但都失败了,最终不得不沿明月峡古栈道的上方崖壁,用开山机凿出一条凹槽式的道路勉强通过峡谷。至今不敢想象,在几十年不遇的灾荒面前,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筑路民工,是如何打通了这壮美的路。

少时求学,多次穿行其中,每一次都胆战心惊,生怕那狰狞的大嘴随意开合,自己化为老虎的一顿午餐。

大半个世纪以来,这是车辆出川的唯一通道。堵车成为常态。漫漫“车河”与昂贵的泡面是儿时听到大人讲述较多的话题,还有散落一山坡的长虹电视碎片或者叠压着的货车残躯。当然,逢山开路、遇河架桥从来都是中国人的智慧,新的川陕高速公路从明月峡绕了过去,变得平坦、安全。‘老虎嘴’,不再有车子经过,原先的道路归于景区,铺就了石板。历经岁月,它静默成明月峡中一块活化石,肃穆、永生。

再次打“老虎嘴”中走过,敬畏之余,多了几分慨叹。

忽地,一声长鸣,一列火车自对面半山腰的绝壁山崖中钻了出来,拖着悠长的尾音,又钻进另一道绝壁山崖的腹中。1958年,宝成铁路全线运营,历时6年。这条路,是古今交通道路文化的接点,是幽幽苍山在空间和时间上的融合与延展。

六条道路,更像是六条白练,岁月荏苒,不管被涂抹成什么颜色的历史,终归都渐渐变得温婉、内敛,簇拥着嘉陵江光滑而饱含汁液的身子,静守在葳蕤的山间。

而嘉陵江那富有弹性的腰肢,只需随意一扭,便让栈道上指点江山的诗人,立马乱了分寸。

古今亦如是。

西汉丞相萧何歌曰:“月峡巍峨兮,壁高入天。栈阁连云兮,马啸车喧。”而后率船队竞发向北。南北朝诗人庾信诗云:“客行明月峡,猿声不何闻。”骆宾王有“雪影含花落,云阴带叶昏”的轻愁。孟浩然更是“泪沾明月峡,心断鹡鸰原”,好一番肠断神伤。杨凝送别李协,“明月峡添明月照,峨眉峰似两眉愁”。杜牧暮春寻访,“满眼山川流水在,古来灵迹必通神”。刘禹锡眼中是“山中花带烟岚晚,栈底江涵雪水寒”。白居易却说“若使江流会人意,也应知我远来心”。千年后的清人张问陶只得叹曰:“此中疑世外,无地著风尘。”……李白曾作《蜀道难》,极言蜀道之险,视为畏途,郭沫若拟其体而反其意,作《蜀道奇》:“莫言‘黄鹤之飞不得过’,神鹰铁翼开云途。莫言‘猿猱欲度愁攀缘’,东风轮下峨眉俯……”

在瘦西鸿的笔下,而今的明月峡“藏在一滴水的呼吸里六条蜿蜒的刀锋把明月剖成了两半一半运送风的圣旨有着湍急的命运一半迎纳人的俯仰都是陡峭的人生”。

……

古老与现代,历史与未来,汇聚于此,完美交融。

这路,不仅是梦想之路,也是时代的华章。

一切歌咏,或者记录、书写,或者创造,不再只是吟风弄月,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精神的延续,一种美好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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