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海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拉倒吧,我这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服从组织安排,咱也没别的辙。”
江大海深吸最后一口烟,那一星火光直逼过滤嘴,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其弹出,抬脚狠狠在那烟屁股上碾了碾,仿佛是要碾碎心中的郁气。
“行了,车轱辘话不多说。这阵子你们俩把那双招子都给我放亮点,别让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不管我江大海将来在哪座庙里烧香,咱哥几个永远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去吧,把出车单子领了,别误了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朝调度室走去。
手续办得利索,出了调度室,日头已经爬高了一截。
李老根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老把式,围着那堆钢材转了三圈,手里的清单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一根也不能少,这玩意儿是公社搞建设的**,少了咱们得拿脑袋顶。”
他一边嘟囔,一边在那厚实的钢板上做着记号。
何雨生没闲着,熟练地跳上驾驶室,又翻身下来,手里多了根沉甸甸的摇把子。
插入孔位,马步扎稳,双臂猛地发力。
“起!”
伴随着一阵粗重的喘息和金属摩擦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随即转为有节奏的轰鸣,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李老根那边手一挥,示意装车完毕,跟着麻利地钻进了副驾驶。
车轮滚滚,碾过炼钢厂那道深黑色的车辙印,一头扎进了四九城的喧嚣中。
出了厂区,视野渐渐开阔,路边的建筑也从灰扑扑的厂房变成了低矮的民居。
何雨生手握着那巨大的方向盘,感受着来自底盘的每一次震动,侧头喊了一嗓子。
“小李,这条道我不熟,您给指条明路。这东升公社到底在哪个山旮旯里?”
李老根从怀里掏出个搪瓷水壶,抿了一口碎茶沫子,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往丰台那边扎。出了城关,路就不像路了。离着也就二十公里,可全是土路和石子路,坑比那脸盆还大。你要是想把早饭颠出来,尽管开快车。”
何雨生眉头微挑,脚下的油门却稳如泰山。
“得嘞,那咱们就慢慢摇。两个钟头能不能到?”
“两个钟头?”
李老根哼笑一声,把水壶盖拧紧。
“那是顺利的情况。要是赶上老乡赶集或者那段烂泥路陷车,我看悬。”
正如李老根所言,车子一出城,那路况简直就是给司机上刑。
车身像是在波浪里起伏的小舟,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
何雨生全神贯注,这年代的车没有助力,每一个急弯都要在那没有空调的驾驶室里出一身白毛汗。
日头升到头顶,约莫十一点多,前方的景致终于有了变化。
大片的庄稼地取代了荒凉的土路,远处的土墙上刷着白灰的大字标语——“人民公社万岁”,红得扎眼。
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有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股子浓郁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前头那个大院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