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得。”谢步远摇摇头,“不过我听说商丘墨氏一门最工于机巧之术,天下无双。看到这机关人非同一般,就斗胆猜上一猜。”
“惭愧,在下确实姓墨,天下无双却不敢说。”那汉子向谢步远微微拱手道:“商丘墨虚白,敢问道长尊姓大名。”
这个名字在葛从周等人听来没什么,谢步远却心中一动,他知道商丘墨家自春秋以来,代代奇术相传,又最是急公好义,门徒遍于天下,首领以“巨子”相称。只是魏晋之后,战乱频仍,墨家弟子渐趋式微,隋唐两代以至湮没无闻。但这位墨虚白年轻时在江湖上就颇有名气,不但武艺颇精,还被赞为“巧手第一”。但他成名不久之后还未重振墨家就失去了踪影,销声匿迹十余年,原来却是去造机关人了。
“这位是灵宝派的谢步远道长。”葛从周见谢步远似乎是在沉思,就抢着热心介绍道:“两位都是高人,咱们一起回营好好叙谈,今后还要多亲多近。”
墨虚白伸手一指前方道:“还是不必了,到前面岔路口咱们就各奔东西吧。谢道长既然猜出我的来历,想必也知道我门中历代谨守‘非攻’二字,不能出手助人征战的。”
谢步远闻言又是一声冷笑。
听到他的笑声含有讥刺之意,墨虚白眉梢一挑,侧目看着谢步远,没有说话。
“即在江边站,就有望景心。”谢步远不在乎墨虚白的神情,继续说道:“你若是‘非攻’,做个歌舞机关人在家赏玩也就罢了,却偏做了这般高大的金刚力士出来,本就存了争强好胜之心,何况你还带着他四处招摇,更到了这战场上,说不出手也已经出手了。这不是好斗又是什么?”
“哼哼。”墨虚白还以冷笑:“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我要千里寻友,带着机关人一起走,总是安全一些。况且如果不是我刚巧经过此地,以为失火赶来援救,怎么能打伤妖兽给你们解围?”
“若不是我师兄搭上性命在那妖兽头顶画了血符,只怕你这机关人也未必能一拳将它打伤。”谢步远不以为然,“况且你这机关人如此高大醒目,方才打伤了敌将却又被他逃走,贼军之中必然已经传开。你继续前行倘若遇到齐军人马,跟他们说你非攻不战,他们就能放你过去吗?”
“这……”墨虚白一时语塞。他见到妖兽攻击葛从周,仗义相助。但确如谢步远所言,机关人如同金刚般高大威严,又打倒了妖兽,必然给逃走的齐军留下极深的印象。他们逃回去难免一传十十传百,自己再往前行遇到秦宗权的人马多有不便,恐怕到时又得打起来。虽说可以绕路而行尽量避开大军,但那样会耽搁很多时日。
“我听说墨家先祖墨子,虽然不好战,但最爱扶危助困。”谢步远继续说道:“当年为了救宋国之难,不但派弟子禽滑厘助宋国守城,还亲赴楚国劝阻楚王。阁下只记得‘非攻’,却忘了墨子也是侠者之祖,还有‘兼爱’之说吗?”
葛从周听不懂谢步远说的典故,但他觉得奇怪,自见面以来一直不怎么爱说话的谢道长怎么此刻侃侃而谈,而且还在言语之间讥刺墨虚白?不过看来他的话起了些作用,墨虚白低下头若有所思。
“如今秦宗权残暴远过于楚王,中原之危难何止是宋国可比。如果阁下袖手旁观,坐看生灵涂炭,还大谈‘非攻’,是否才是真的不肖?”
说完这些,谢步远闭口不言,依旧默默前行。墨虚白脸上却是阴晴不定,红一阵白一阵。他们葛从周的人马继续往前走,不再交谈,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走了一阵,来到一个岔路口,再往前二三里路就回到朱全忠的大营了。天色微明,已经可以隐约看到营寨上的旗帜。墨虚白忽然停下,一跺脚说道:“谢道长,你说的话也有道理。只是我确实有要事在身,需要去帮一个朋友。现在如果留下来帮助汴郡王对付秦宗权,那我的事又怎么办呢?”
谢步远直视墨虚白正色道:“你来助阵,我替你去找那朋友。”
葛从周颇感意外,他向谢步远问道:“谢仙长,如今许仙长遭逢意外,你不不需要护送他的遗体回阁皂山吗?”
“唉——”谢步远深深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和师兄送信之后没有立即返回,已经是违背师命了。现在师兄解脱了,我却大开了杀戒,有什么面目回去见师父?倒不如先不回去,替墨大侠走上一遭。办完之后,再回山接受师父惩罚不迟。”
墨虚白盯着谢步远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道:“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带着机关人去帮忙对付秦宗权,谢道长替我去给朋友送一件物事。”
“那么,许仙长的遗体是差人运回阁皂山,还是就择地安葬呢?”葛从周问道。
“都不必。”谢步远摇摇头,“修道之人,也无需把皮囊看得太重了。”他挥手命两个军卒放下许步尘的尸体,俯身解开师兄的上衣,看到胸前四个大洞,他的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
谢步远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表纸和一小盒朱砂。他用手抹去眼泪,直接用泪水调和朱砂,在纸上画了一道灵符,将灵符贴在许步尘胸前。然后他站起身来念念有词,咒文念罢,许步尘的尸体逐渐变成泥土般的颜色。当他全身变色之后,整个变成了泥人,随后便塌陷下去,失去了人形,很快就和周围的土地混成一体。而那道灵符漂浮了起来,在半空不停旋转着,忽然自己烧着了,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向着南方去了。谢步远望空而拜,师兄的肉身已经回归大地,而他的遗念被灵符送回了阁皂山,不多时师父就会收到讯息了。
他做完此时之后就向葛从周等人道别,墨虚白从身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了谢步远说道:“就是这件东西,烦劳谢道长送到灵空山,找到铁头陀后交给他。”谢步远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说道:“一定送到,不负重托。这战场上的事,就有劳墨大侠了。”
墨虚白跟着葛从周走了两步,忽然转回身向谢步远问道:“谢道长,你前倨后恭,先用言语激我,现在却又这么客气,莫非是想让墨某除掉那妖兽,替令师兄报仇吗?”
谢步远深深一揖,没有说话。墨虚白哈哈大笑,还了一礼说道:“一定办到,不负重托。”说完和机关人向着朱全忠大营方向头也不回的去了。
只剩孤身一人的谢步远顺着另一条小路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