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厉牛儿长叹一声,好像认命了。他赌气似的向后使劲靠了靠,鼓着嘴瞪圆眼睛盯着北宫无择。椅背尽责的撑住了厉牛儿的扭动,但等一下这椅子会不会再突然消失,那却说不准。
“来人,上茶点。”北宫无择轻击手掌召唤侍者。帘幕挑动,一个白衣少年托着盘子走了进来。他先走到北宫无择近前,在他身边的桌案上放下一盏茶和一碟点心,又走近厉牛儿,低头看了他一眼。厉牛儿与之对视,不觉愣了一下。
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样貌十分俊美。他手托茶盘,姿态恭谨,他表情也很谦卑,但眼神落在厉牛儿身上时,却带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当他的视线和厉牛儿的视线撞上时,立即垂下眼皮,变回谦和有礼的模样,一言不发的放下茶水点心,屈身退到了北宫无择身旁。
厉牛儿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面前多了一张细长的茶桌。桌上的茶盏托盘,俱是越窑青瓷。厉牛儿也不懂得什么叫做“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只觉得这些器具莹润光洁,甚是可爱。盏中茶水也是清碧幽香,与姜叔夜熬制的浓厚茶汤迥然不同。碟子里的点心色如樱桃,粉中透明,香气诱人。
面对美食美器,厉牛儿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还是在进姜叔夜的茶棚之前,他略微啃了几口干粮,之后连番奔波打斗,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可是想起自己差点被姜叔夜的毒茶所害,他心有余悸,宁可忍饥挨饿,也不肯轻易吃这位神秘莫测的北宫楼主提供的食物。
见厉牛儿不肯吃,北宫无择自己捻起一块碟中的点心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有点遗憾的摇摇头道:“怪不得你不想吃,这樱桃毕罗虽然样子好看,但比之当年左金吾韩约府里做的差的远,可惜他已经死了,再也吃不到了。”说完摇头叹息不已。
厉牛儿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手扶桌案站了起来,他前行两步,对着北宫无择施了一礼说道:“北宫楼主,多谢您刚才危急之中救我一命,现在外面已经没有动静,想来那妖怪已经走了。若您没有什么事,我就想告辞了,我还得赶路去寻找师父。”
北宫无择身边的少年似乎听到了非常好笑的话,忍不住撇嘴冷笑一下。厉牛儿眉梢一挑,瞪着那个少年。白衣少年俯身向北宫无择耳语两句,北宫无择略一沉吟,点了下头。
少年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点缝隙,向厉牛儿说道:“你自己看看,若要出去,便出去吧。”
不解其意的厉牛儿走近窗户,透过缝隙向外张望。看了一眼便吃惊的合不拢嘴,他急忙手扶窗棂上看下看。不管他朝哪个方向打望,都只看到一片清虚,茫然无物,上不见青天,下不见厚土。
“这……这……”厉牛儿后退两步,不敢置信的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这是在哪里。”
那少年的脸上略带出几分嘲弄的神情,北宫无择转脸看了一下少年,轻晃一下头说道:“虚空童子,你先退下,我还有几句话跟这厉牛儿说。”
少年恭敬的躬身施礼道:“是,弟子先行告退。”说完,他将窗户关好,却不向外走,有意无意瞟了厉牛儿一眼,一晃身化作一团白雾,这团雾逐渐变得稀薄,消散不见。
“这里……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突然不见的啊……”接二连三虚实难辨的情形,让厉牛儿觉得浑身无力,脚下也有点飘忽起来。
“这可不好说。”北宫无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落下时,掌中已经空无一物,“幻幻真真,在我这楼中,原也没有什么区别。以前有个老和尚跟我聊禅机,谈空说有我辩不过他,便请他进入楼中自己看看什么是梦幻泡影。谁知他竟在楼里迷失了路途,我也再没见到过他。”
他这番话,倒也不是虚言恫吓厉牛儿。蜃气楼虽然是蜃气幻化,却不是出自北宫无择凭空构造,而是有所本源。昔年隋炀帝杨广骄奢无道,滥用民力。为了享乐召集天下巧匠、数万民夫建造了极尽奢华的十座新宫。这些宫苑回环四合,曲径相连。隋炀帝游后大喜,说“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便统称之为迷楼。后来李渊父子起兵反隋,攻入长安。当时二公子李世民见到迷楼,即痛惜民脂民膏,又惧怕唐帝安于逸乐,重蹈覆辙,便火烧了迷楼。当时尚在修炼的北宫无择恰逢其事,他爱慕迷楼的工巧,觉得付之一炬未免太过可惜,便运功将升腾的烟气吸入腹中,在自己体内藏下了迷楼的残影。后来他潜心运化,吞吐成形,才有一座似真似幻的蜃气楼。
蜃气楼可以看做是迷楼化身,但它迷住的第一个人正是北宫无择自己。他把精力全放在楼中,使得自己多年来修行全无进境。在楼内他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寻常的道术妖法在他的楼中都没有施展的余地,可是如果他走出了蜃气楼,自己也就变得平平无奇,能否对付得了姜叔夜这般人物,尚在两可之间。
而且蜃气楼中暗藏十座宫殿,又都有些残缺,就是北宫无择自己也不曾尽数幻化出来过,若是他人无意间迷失其中,那真是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缘走得出来。
厉牛儿自然不懂其中奥秘,他只觉头都有点发昏了,拱手说道:“北宫楼主,我年纪还小,您说的话,有些我能听懂,有些我听不明白。您救了我,我很感激,有什么事要问,您不妨直说,如果没有要紧的话,我真的还着急赶路,还望指点明路让我出去。”
“说得是,你是个小孩子,很多事你也不明白。”北宫无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前些时,有人跟我说起百里玄枵那老儿非要抓你,我就有些好奇。后来见到一个爱做梦的朋友,听他说了你的秘密,就更加想要见到你了。”
“我的秘密?”
“是啊,只是这秘密埋得太深,不但你想不起来,连我那个朋友也看不透彻。”
连自己也想不起来的秘密?厉牛儿皱起了眉头。除了妖怪垂涎的特异血液以及先天蕴藏的寒气之外,自己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我倒是可以试试帮你把那秘密挖出来。”北宫无择用有些怪异的眼神看着厉牛儿:“只是我也有一点想不明白。”
“什么?”
“你不碰茶点倒也罢了,怎么吸了半天返真香,还可以站在这里?”
“啊?”厉牛儿愕然的看着北宫无择,但他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觉得头晕目眩,脚下发软,随即就瘫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